许雪毅

　　盛夏，是荷花的季节。走近一池清风中挤挤挨挨的碧绿，看粉的白的花儿轻轻点头，有种“故人相逢”的喜悦。
　　荷花的轻盈灵动，如同宋代词人周邦彦所写：“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但荷花不止于此。我们对荷花的迷恋，回荡着传统的呼声，也交织着对当下的观照和对未来的向往。


　　母校厦门大学旁边是千年古刹南普陀。一到夏天，满池荷花竞相开放。沿着池边步道行走，可以清楚地看到花瓣上细细的纹路。荷叶托着晨光，挽着余晖，任由晶莹剔透的水珠颤巍巍地滚动，有时它们轻轻一晃，融入碧波。
　　荷花，也常被称为莲花。泉州开元寺大雄宝殿檐下悬挂着“桑莲法界”匾额。讲解员说，开元寺最初叫“莲花道场”。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这是唐代诗人孟浩然对高僧义公的称许。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荷花、莲花，总会让人联想到圣洁和高雅。而它告诉我们的，还有更多。
　　南平武夷山五夫镇是朱子故里，南宋时期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朱熹在这里从师就学40余年。眼下，五夫镇的万亩荷塘进入盛开期。碧波悠悠，荷叶田田，清风徐来，荷花摇曳。不远处的文公山下，巨大的朱子雕像静静矗立。朱子写过七绝《咏红白莲》：“红白莲花共一塘，两般颜色一般香。宫娥梳洗争先后，半是浓妆半淡妆。”红色艳丽、白色清雅，浓妆也罢、淡妆也好，都不妨碍它们共处一地、散发幽香。这就是理学家的荷塘想要告诉我们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真谛吧。
　　自古及今，多少文化大家为荷花挥洒笔墨。先秦《诗经》里吟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屈原在《离骚》里畅想：“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唐朝诗人李商隐在《赠荷花》里赞叹：“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宋代诗人杨万里在《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里描绘：“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在《爱莲说》中表白：“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夏日，走过荷塘，在几千年关于荷的诗意遐思和艺术观照里，品味精神和文化的馨香。


　　在三明市建宁县中央苏区反围剿纪念馆里，我看到一张珍贵的收条，得知了“百口莲塘吐清香”的佳话。
　　建宁县是中央苏区、红色土地，毛泽东、周恩来等曾在这里战斗、生活过。1931年，第二次反“围剿”最后一战在建宁取得重大胜利后，工农红军总部机关进驻建宁县。有一天，毛泽东到建宁西门，看到被国民党军队毁坏的莲塘，心痛不已。他带领红军战士和莲农一起冒着酷暑清理莲塘。几天后，大家清点发现，已清理了九十九口。老百姓说，这里原有百口莲塘呀。于是，毛泽东带领大家再动手清理出一口莲塘，百口莲塘胜景重现。西门莲由此被老百姓称为“红军莲”。
　　1959年9月，建宁县选派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十周年典礼，大家从采收的西门莲里挑选了一些，送给毛主席。当时，毛主席狠刹送礼之风，但他听说这是当年自己带领红军战士挖莲塘种出的莲子，欣然接受，并让中央办公厅打了收条。
　　在传统的文化里，荷花轻盈、脱俗、有灵气，而在现实的大地上，荷花是丰盈、沉实、接地气的。
　　又是一年建宁莲子上市时。建宁县素有“中国建莲之乡”美誉，种植建莲已有1000多年历史。每年春分后，当地莲农开始栽种藕苗，7月下旬进入采收旺季。过去，莲农们剥莲蓬、破莲壳、去莲膜、捅莲心，如今“手作”已升级为机械化。在丰收的喜悦中，一批批莲子走向全国各地。冰糖银耳莲子羹、莲子八宝粥、莲子煮排骨……酷暑中，莲子为人们带来味蕾的享受和安神的慰藉，劳作的莲农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
　　从人文艺术的荷花，到革命的莲塘，再到产业的莲子，荷的形象更真实、丰满和有力量。


　　谈到荷花，想起两位大家。
　　一位是艺术家黄永玉。他被称为“荷痴”，爱荷、种荷、浓墨重彩地画荷。他笔下的荷花汪洋恣意，有一种蓬勃张扬的热烈气息。
　　另一位是作家汪曾祺。他有一篇《荷花》，300多字的短文，写家里每年种两缸荷花。无论荷花，还是蜡梅花、木香花、桂花、木芙蓉等，它们在汪曾祺这里大多有一种烟火寻常的真实感，散发着“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恬淡气息。
　　不只是荷花，一年四季，花草树木在我们生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眼里心里有它们，便觉得分外美好。
　　前阵子我在中国美术馆，看到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许江为一场展览所写的《葳蕤史诗》。他从《易传》开始追溯中国人对草木的特殊感情。
　　许江写道：“草木寄人心。中国人的心灵始终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草木的关怀与依恋：体认根源，依恋群体；深扎本根，含英咀华；感应四季，因时而发；四方生长，向心归簇。中国的民间诗人早在《诗经》中就深情吟诵草木。中国的传统绘画中有丰沛的一类便是对草木的挥写。在笔墨的挥写中，将草木的情致化成人的风神。千百年来，这种对草木的诗写、书写、画写，从未稍停，渊远而流长。”
　　真好，我们行走在这人世间，承接传统的厚重和自然的馈赠，与草木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