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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十村记

(2026年09月2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凉山十村记

( 2026-09-2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特稿
 


  凉山彝族自治州,地处横断山系东北缘,四川盆地向云贵高原、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曾是中国最偏僻、最贫困的角落之一。
  这里山高谷深,沟壑纵横。曾经,云端上坐落着一座座“悬崖村”,激流上飞架着一条条溜索。贫穷、苦寒、偏远,曾是外界对它的刻板印象。
  91年前,长征中的中央红军从这里入川,写下“彝海结盟”的佳话,顺利穿越大凉山。新时代,这里是脱贫攻坚的主战场,是习近平总书记亲临考察、深情牵挂的地方。
  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从告别绝对贫困到走向乡村全面振兴,扎根巴蜀大地的新华社记者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历史性转变。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在国庆节到来之际,新华社四川分社从凉山州17个县(市)3747个行政村中选取10个县的10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村庄,派出10路记者蹲点调研,与基层干部群众同吃同住,触摸这片土地高质量发展的脉动。
  昭觉县悬崖村,沿2556级钢梯向上触摸苍穹,感怀昔日行路的艰辛,触摸今日的巨变,也憧憬可期的未来。
  布拖县阿布洛哈村,我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沿着当年动用M-26直升机吊运大型机械设备修建的3.8公里的通村路进入“桃花源”。身临其境方能真正读懂,何谓“一个也不能少”。
  木里县香格里拉村,长满云南松的密林深处,循着一脉冰蓝探源,听高山鹦鹉把村庄叫醒,走进“香格里拉”的人间烟火,看见“心中的日月”。
  宁南县碧窝村,金沙江畔的桑林中,坚信努力便自会有答案的人们如奋力吐丝的蚕儿,不问寒暑辛勤劳作,终迎来传统产业升级迭代,破茧成蝶。
  普格县德育村,“妞妞”放歌的山岗上,大山的回响不再悲凉,欢乐的旋律里,是背上书包后对未来的想象,是走出大山后见到的广阔天地。
  冕宁县彝海村,彝海湖畔,看“红军树”枝繁叶茂,村民家坨坨肉正香,低头是人间烟火,抬头能望见火箭升空的尾焰。
  雷波县青杠村,“石头缝长出的村庄”,人们向石头要水、让土地生金,满山果林,空气里洋溢的不止丰收的喜悦,更有“不认命”的精气神。
  金阳县九道拐村,一桥飞架结束了溜索的历史使命,改写了峡谷里的晨昏,如今那里脐橙甘甜,花椒清香。
  盐源县钟鼓楼村,昔日“盐井卫”,旧日歇脚店的飞檐下,马儿还喷着响鼻。“古笮王国”火塘滚烫,旧石器时代的手斧刻着先民的智慧,苹果园里飘出幸福的芬芳。
  美姑县“马依村”,村庄易名,记忆遍地。高半山的小村庄里,十一年间记者十次来访,变的不只是房子和路,更有人的观念和精气神。
  十座村庄,十个属于凉山的故事。汇集成新征程上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在大凉山的生动画卷。
                                                   (本报记者张旭东 吴光于)
 
 
 
再探悬崖村,已无“悬崖村”

  悬崖村,位于昭觉县古里镇,原名阿土列尔村,面积27.81平方公里,户籍人口2185人,现已基本搬迁至昭觉县城周边的安置点。2016年以前,村民出行需攀爬落差近800米的悬崖藤梯,“悬崖村”由此得名。
  去往悬崖村的路并不好走。受近期强降雨影响,S467省道塌方,记者不得不绕行一条乡道。
  小道蜿蜒,一边是如刀削般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汽车时常被“坨坨雾”包围,司机小心压着车速,生怕发生意外。
  夜色中抵达悬崖村山脚下的“天空之谷”酒店,完全不辨方位,直至第二天清晨才反应过来——过去的老宅改建成了民宿,曾经的村小教学楼改造成了研学酒店,至于足球场和停机坪,实在想不起它们过去的样子。
  又见到帕查有格,10年前认识他时,他还是这里的第一书记。脱贫攻坚那些年,记者跟着他一趟趟地爬钢梯,那个清瘦而矫健的身影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如今乡亲们早已下了山,他也成长为古里镇党委书记,眼角有了皱纹,鬓间添了白发。我问他怎么胖了,他指了指膝盖说:“运动量大不如前了。”当初一天爬三四趟天梯落下了病根。虽然现在的工作仍是劳累奔波,却再也不是那个钢梯上健步如飞的青年。
  “天空之谷”游客中心的向导阿勒尔布邀我们一同上山。他的老家在悬崖村对面的瓦吾村,也是一座“悬崖村”,两村地形相似,钢梯先后建成。
  阿勒尔布是当初参与钢梯建设的一员。“一次背5根钢管,一天来回跑好几趟。”眉飞色舞的讲述将思绪带回从前。
  搬迁前,老支书在火塘边讲起历史——大约在元朝末年,大山背后一个姓阿土的家族,一头黄牛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主人寻牛到此,发现这片丰饶的无人之境,于是举家迁徙至此。自此村庄被称为“阿土列尔”,意为阿土家的牧场。若干年后部族争斗,阿土家族放弃世代耕种的土地,四散逃亡,后来者将此作为新的家园……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不变的是大地山川。
  悬崖村并非“孤岛”,若是循着当年阿土家的黄牛找来的路出山,要绕行很远。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触达山外世界,人们最初选择了搭藤梯。2016年春天,15个孩子在3位家长的护送下从山下的勒尔小学出发,走崖壁,爬藤梯。这一幕被记者拍了下来。报道播发后,“悬崖村”的名字不胫而走。
  2016年,政府拨款100万元,120吨6000多根钢管由村民一步一步背上山,用了7个月建成钢铁天梯。
  2020年至2021年,悬崖上的161户730人分批次全部搬离原居住地。
  沿着“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标识牌拾级而上,尔布示意我们系上安全绳,开始攀登。
  前四分之一大约呈60度,单手抓握扶手攀登还算轻松。之后越来越陡,一些路段几乎垂直,只能四肢并用。汗水不停地流,又很快被山风吹干。
  尔布毫不费力,话语滔滔不绝。2017年火把节上,他通过朋友了解到短视频,开启了直播生涯。他在悬崖上分享家乡的生活,也售卖大山的特产,如今已是拥有140万粉丝的主播。家人搬到县城的南坪社区后,他成了“天空之谷”的员工,成了悬崖村的“留守青年”。
  2小时后,终于到达钢梯的尽头。
  这里已经没有“悬崖村”了。
  一些土坯房已经有了坍塌的痕迹,除了开小卖部的底日曲且,再无他人。
  小卖部外的留言板上,有不少来自日本、泰国、韩国游客的留言。
  坡地上,油橄榄刚结出小小的绿色果实,这片由公司与悬崖村村集体合作的基地,有7名工作人员进行日常维护,2025年收获了2万多斤鲜果。
  凭着记忆找到曾经借宿过的某色达体家,火塘里的余温似乎还没有散。尔布说,当初给我们带路的姑娘已经嫁人,夫妻俩搬到了山下。
  正在发呆,尔布已经打下一大捧核桃。地里的紫皮花生也已成熟,抓着叶子轻轻一拔就带出饱满的果实。
  我们在小卖部留宿一晚。夜如当年一样宁静,风中送来盛放的糯米条花的香甜,伸手似乎就能摸到星星。
  底日曲且和尔布细数着乡亲们的近况:搬下悬崖来的大伙分散在不同的社区,山上的土地交给了大户耕种,务工成了主要的收入来源。下山这些年,有人娶了媳妇,有人重新装修了新居。村里考出的大学生回了昭觉工作,成了安置社区的工作人员。
  还有人仍在爬着天梯:某色苏不惹还在山上管理油橄榄和脐橙,某色拉博依然保持着14分钟下山的纪录。尔布盼望着村庄旧址早日能够重新打造,盼着坐上直升机去天空看看龙头山大断崖……
  东方既白,悬崖村的故事,还没讲完。
       (本报记者吴光于 胥冰洁)

 
寻路阿布洛哈


  阿布洛哈村,位于布拖县拉果乡,辖2个村民小组63户256人,常住人口31户135人,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
  我是带着好奇踏上前往阿布洛哈村之路的。
  这个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为了修路,甚至动用重型直升机参与建设,令人惊叹。
  通向村里的道路蜿蜒曲折,一旁金沙江大峡谷幽静深邃,一侧阿布测鲁山巍峨耸立,数小时车程后,“最美农村路”青色石碑映入眼帘,路也随即一转,隧道连着廊桥,廊桥又接隧道,光线渐强,眼前豁然开朗:土地平坦宽广,房舍整齐排列。
  阿布洛哈村,到了。
  村民的房子,沿着宽阔洁净的柏油路两侧错落排开,白墙灰瓦,墙面上绘着彝族图腾与火焰纹样,鲜亮醒目。
  村文书兼会计阿达牛色说,全村户籍人口63户,自主搬迁后,常住在村里的还有31户。每户都住在新居中,都是两层小楼,楼上做卧室,楼下是客厅和厨房,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村民直接拎包入住。
  站在村里四川交通扶贫陈列馆旁,远眺,刚刚经过的隧道口仿佛高山上的一双眼睛,数条钢丝似柳眉横于上方,中间黄色的缆车点缀其间。
  拉果乡乡长杨尘明说起了它的历史:2019年修最后一公里路时,原方案是沿着绝壁开挖隧道修建路基,山体内部岩石坚固,可表面风化层非常脆弱,塌方砸坏了2台挖掘机,还有施工人员牺牲。缆车应运而生,四川路桥打造峡谷摆渡车,解决通行难题。但四川路桥并没有满足临时方案,租用米-26重型直升机吊装施工设备进村,双向作业,继续攻坚。
  2020年6月30日,阿布洛哈村迎来历史性一刻——车路双通。至此,我国所有建制村全部通公路。
  阿布洛哈村,彝语意为“人迹罕至的地方”。20世纪60年代,这里曾是一个“麻风村”。20世纪80年代麻风病绝迹,但重山阻隔,将人们困在了这里。
  阿达牛色指着眼前的高山、峡谷告诉我,过去,进出村子仅有两条路:一条是往上徒步约4公里,翻越落差约1000米的山崖路,到达通往县城的村道;另一条是往下走到谷底,通过溜索前往河对岸。
  向上的路,支教老师刘春阳至今难忘。2018年,他刚到这里时,村民们牵着马,帮他们驮行李。山道最窄处不足1米,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四个多小时才走完。
  向下的路,村支书吉列子日依旧记得。2004年秋天,8岁的他跟在父亲身后,前往河对岸的金阳县山江乡小学读书。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开路,到达谷底用溜索过河,五个多小时才到校。
  在刘春阳看来,这条路背后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和努力,只是为了让这个曾被遗忘的角落里的村民知道——“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忘记”。
  路通了,产业发展的脚步也快了。
  漫步村庄,庭院里的南瓜硕大,脐橙圆润,广场旁的芭蕉树两三人高。吉列子日说,这是利用零散地块打造的“庭院经济”。
  通车前,村里主要种玉米,看天吃饭,1亩地收不到400斤。通车后,开始尝试芒果、核桃、白芪等经济作物,脐橙脱颖而出。从引进苗木,试种50亩,到村民入股,超过350亩规模,短短5年时间成为村里支柱产业,去年卖了12万多元。
  如今,脐橙随处可见,山间小路,村委会旁,庭前院后,绿意盎然,颗颗圆润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
  但吉列子日仍放心不下,他问我,你没有发现年轻人很少吗?基本都外出务工了。他自问自答道:“走出去是好事,但更需要把村里打造好,提供更多就近干事创业的机会。”
  村里在规划农文旅融合发展,北部围绕农旅项目,丰富脐橙采摘园的业态,中部保留原有生态牧场,发展林下养殖,南部完善旅游配套设施,将缆车等资源盘活。他指着地图说,距离阿布洛哈村最近出入口不足30分钟车程的宜攀高速公路正在建设……
  在他看来,这条路还会更远更加平坦通畅。
      (本报记者李杰)

 
找到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村,位于木里县水洛镇西北部,辖区面积388平方公里,有4个村民小组,197户1076人,是藏族聚居的村落,自然资源丰富且珍贵。原名其拉村,2016年更名为香格里拉村。
  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一百年前,就有探寻者走进横断山脉深处一睹芳华,“香格里拉”成为无数人心中的世外桃源。
  香格里拉村,已有上千年历史。站在距村子直接距离20公里、海拔4300米的玛娜茶金观景台上俯瞰,香格里拉村一层一层地展开——是群山环绕间的一块平地,是纵深峡谷中的一片绿洲,是云雾之下的人间烟火。流向村子的白水河,河水冰蓝,沁着一层“翡冷翠”。远处,夏诺多吉雪山的尖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可到达这里,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记者从成都出发,近10个小时车程抵达木里县城,再翻过两道山峦、越过两条河,经过国道、省道、乡道、土路,花了6个半小时。山路在悬崖边蜿蜒,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路黄尘。
  十多年前的香格里拉村还是通讯靠吼、出行靠走、取水靠压井、取暖靠牛粪。
  村支书朗高鲁绒多丁今年35岁,他记得小时候,二叔在外面打工挣了钱,成为村里第一个买手机、买小汽车的人。“可是没有信号、没有公路,买了手机,打不出去;买了汽车,开不进来。”通村路建成后,第一辆汽车才真正开进村。
  对这里的村民来说,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就是他们心中的“香格里拉”。如今,进村的峡谷之间,一座伸臂桥正在修缮,500千伏水洛变电站安静地运转着,每天都有新变化。
  记者住村三天,在村里的日子,是从高山鹦鹉的叫声开始的。清晨,成群的高山鹦鹉飞到核桃树上觅食,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鸣叫,把村庄从睡梦中叫醒。
  草甸上,黄牛、小羊、“飞”鸡、马儿悠然自得,互不打扰,藏香猪从路中间大摇大摆地穿过,连一贯站立的马儿都悠闲地躺在地上。
  走在村里,玉米地一层一层铺开,缨穗饱满,在风中轻轻摇摆,丰收的馨香溢满整个村庄。
  村民一直念念不忘这几件大事:2014年通自来水;2015年通电;2016年通村路建成,香格里拉村的前身——其拉村正式更名;2019年,木里县退出贫困县序列,其下辖的香格里拉村也同步告别贫困。
  傍晚时分,记者来到村民扎西降初家,最先注意到的是台阶——整整17级,从一楼通向二楼的客厅。台阶很高很陡,上楼下楼离不开侧旁的扶手。
  “以前一楼养牛养马,人从旁边直接上二楼。”扎西降初的阿爸端出酥油茶解释着。他是村里养牦牛的好手,80多头牦牛每年4月上山,9月草场渐黄时下山,还做农活、收玉米、种青稞,日子自给自足。两个孩子,一个是大学生,另一个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
  脱贫攻坚以前,许多藏族群众沿袭传统生活方式,人畜混住,一楼养牲畜,人从房间里直接上二楼生活。脱贫攻坚以后,牲畜与生活区严格分开,卫生间、客厅、卧室全部分开,才有了眼前高耸的台阶。
  在村里时,正赶上乡镇干部来村里检查防火。村里防火队员带着记者往深山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林相。
  “这是一种火险很高的树,叫云南松。”
  “这是高海拔地区独有的冷杉,不太易燃。”
  香格里拉村坐拥原始森林,气候适宜、植被茂密。传统藏式民居看重木材,柱子的数量象征房子规模。“天保工程”以前,这里是“木头财政”。如今,村里人不再靠砍树过日子,而是靠护林、靠旅游、靠林下资源。
  防火队员中,不少人曾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如今通过参与巡山护林、应急值守有了稳定收入。护林防火,既守住了绿水青山,也守住了来之不易的脱贫成果。
  过去,来这里的多是穿越秘境的背包客;如今,出于安全考虑,当地正在规划新的旅游线路。
  傍晚,暮色从峡谷深处漫上来,朗高鲁绒多丁、八一鲁绒撒朗、古尼降初等几个村干部还在村委会热烈讨论,夜色下共谋发展、共话振兴。
  令大家振奋的是,大香格里拉环线的发展已经被纳入国家部委的整体规划,香格里拉村这颗环线上的璀璨明珠又将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芒。
  朗高鲁绒多丁对村庄下一步的发展已有清晰的考量:对传统藏式民居修旧如旧,继续推进道路建设,发展规范化旅游,还想办个村史馆,把村里的老物件收集起来,让游客来这里能感觉到丰富自在。
  “也许5年,也许10年,也许更久,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就能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得更好。”
        (本报记者李雪妍)

 
桑叶落在碧窝村


  碧窝村,位于宁南县松新镇,辖13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4000余人,是宁南县蚕桑现代农业园区核心区。2025年全村养蚕1.3万余张,蚕农售茧收入超3000万元。
  我对碧窝村的第一印象,来自一个司机。
  刘师傅38岁,是松新镇人。从西昌到宁南,两个话痨凑到一辆车里,两个多小时的路很好打发。我们从养蚕聊到外出打工,从烤烟聊到白鹤滩水电移民。他说,基层事情杂,平时和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咋个挣钱”。
  松新的河谷里多养蚕,山上多种烤烟。刘师傅自己小时候也养,家里以前蚕房比人住的地大,后来家里人陆续出去打工,也就不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放起蔡琴的歌,公路沿着河谷向前,车窗外不时掠过成片的桑树。
  到了碧窝,我问养蚕大户王作海一般几点开始干活。
  “凌晨3点。”
  我以为听错了。第二天凌晨3点,我准时出现在他家蚕房。3000多斤桑叶已经摊了一地,十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只有我还没完全醒。屋里有一股刚割过青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人声停下来,还能听见细细密密的沙沙声——蚕正在吃桑叶。
  这间约500平方米的蚕房里,养着约45张、140万头蚕。王作海一年养700多张蚕,流转了约500亩桑园。到了四龄,蚕的吃桑量大起来。眼前的桑叶是此前采回的,这边翻叶、喂蚕,另一拨人又得上山,为下一轮准备桑叶。
  4点多,我坐大卡车往马桑坪走。快到5点,黑黢黢的山坡上渐渐出现一点一点的光。
  “那是路灯吗?”“不是,会动的。”
  车再往前开,我才看清,是采桑人的头灯。我也跟着往桑林里钻。采桑人两只手不停,袋子很快鼓起来。
  罗安妮25岁,家住高山地带,平时种烤烟,农闲时下来给蚕桑大户打工,也去草莓园、蔬菜园干活。桑叶一斤3角,熟手一天能摘1000多斤。眼下这份活很好算:摘下来,装袋、背下坡、过秤,多劳多得。
  王作海的妻子彭顺美是碧窝1组人。我问她,养这么大规模的蚕,技术从哪里学来?
  “这个村的人从小就会养蚕。”
  宁南县志记载,1965年,县里开始配备蚕桑技术人员,推广种桑养蚕;1981年,南丝路集团前身宁南县蚕茧公司成立,把分散的农户与蚕茧收购、加工连接起来。
  金沙江干热河谷光热充足、无霜期长,一年可以养五季蚕。如今宁南有约30万亩桑园,鲜茧缫成生丝,有的漂洋过海去了意大利。最后一季蚕结束,桑树开始剪枝,过去当柴烧的桑枝被粉碎做成菌包,冬天闲下来的蚕房种起了菌子,当地桑枝食用菌年产值已超6000万元。
  村支书冯启良在碧窝村工作了20多年。他说,过去群众来找村干部,很多是因穷而起的纠纷,打架、争地;现在,一些外出务工的人回来种桑养蚕,想扩大规模,又会碰上蚕房建设与永久基本农田保护的新问题。
  村里人在流动,村里的买卖也有了新模样。碧窝逢一、四、七赶场,这样的日子沿袭了很多年。现在村镇相接的地方又有了每天都开的夜市。老场卖蔬菜、肉和日用品,解决的是过日子的需要;夜市里更多的是饮料、烧烤和小吃,多出来的是吃饱穿暖之外的消费。
  一些买卖已经不需要“赶场”。我在农户家见到不少网购来的农具,切桑机就是一种。镇上的快递点里,兔子抱枕、《新华字典》、种子和风机往村里走,冻肉、核桃等农产品又从村里往外走。
  山上村组离镇上较远,谁下山取快递,常在微信群里招呼一声,顺便捎回邻居的包裹;出远门则多先搭车到镇上,再换乘客运车。
  离开碧窝时,我也坐上了一辆9座客运车。手机上买票,司机快到时打电话,65元直达西昌西站。
  一路上话题从彩礼到低保,换了好几轮,后来不知道谁又聊回碧窝。有人说,这算附近比较富裕的村子。
  我问:“它靠啥子富?”
  “靠自己劳动出来的撒。”
  旁边有人接话,养蚕虽辛苦,但多打一斤桑叶,就多挣一点钱。
  两小时后,车到西昌。
(本报记者卢宥伊)

 
翻过这座山


  德育村,位于普格县北部,螺髻山镇腹心区,辖10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6530人,是彝汉聚居的农业村庄,平均海拔1900米,全村幅员面积42.8平方公里。
  午后的普格县德育村,阳光透过铁道兵希望学校的玻璃窗,洒在一群彝族孩子脸上。学校老师吉布小龙弹着吉他,妞妞合唱团的孩子们站成几排,清亮的嗓音在教室里回荡。
  “以前哪有什么排练厅,娃娃们能有个不漏雨的教室就不错了。”在教室门口,村民阿杰说,“娃娃们没有书包,早饭就是两个洋芋、一根玉米。中午没饭吃,要走四五公里山路回家。”多年来当地与社会各界同心协力,共同支持铁道兵希望学校发展。学校教学水平稳步提升,软硬件日趋完善,现已成为凉山彝族自治州综合实力突出的小学之一。
  德育,彝语意思是“翻过这座山”(山坡爬完的地方)。20世纪六十年代,村民们还住在山坡上,下山赶一次集,要走大半天的山路。随着与外界交流越来越多,村民们逐渐搬迁,沿着螺髻山脚形成了现在的扇形村庄。“这些年,我们确实是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过来的。”站在村上的民宿前,村支书吉木瓦各惹说。
  如今,依托螺髻山的旅游资源,统一规划设计的民宿、浙川协作的凉山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习体验基地、文创中心等在村里依次排开,彝绣、漆器、银饰、阿都高腔同台展示。曾经的贫困村已变成乡村振兴示范村,螺髻山景区每年接待研学游超5万人次。
  44岁的村民吉木日各曾靠种地为生,2019年在附近开了一个农家乐,起初只有一两间屋子。随着周边游客增多,他的农家乐扩建了宴会厅、家庭农场。“我会唱‘彝人的京剧’阿都高腔,经常给游客表演。”他笑着说。
  “以前是什么样?”68岁的德古(彝族传统社会中德高望重的人)吉此日合掰着手指头数,“草房、土墙,全是泥巴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变化是从脱贫攻坚开始的,安全住房改造、道路硬化、通电通气……一项项政策落地,德育村的面貌一年一个样。
  村民黎强的女儿黎晓英就是铁道兵希望学校毕业的学生,今年考上四川师范大学外语学院。黎强是乐山马边人,当上门女婿来到德育村。“我小时候上学,要走十多公里山路,过十条河。”黎强说,“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娃娃不能再走这条路。”
  如今,他的三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黎晓英说:“从大山里考出来,心里总有一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的想法,只要肯努力,就一定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日海打壹惹家的小儿子今年火把节期间出生,哭声洪亮。他的哥哥即将上铁道兵希望学校旁边的幼儿园,对记者的相机和电脑充满好奇。
  83岁的曾祖母满脸爱意地看着重孙告诉记者:“我们那时候,自己在家生孩子,自己剪脐带……”如今,产检在镇上卫生院免费做,县医院还有浙川协作项目的专家长期坐诊,村民看病不再难。
  离村上民宿不远的地方,来自浙江宁波的赵涛峰正在扩建高山冷水鲈鱼养殖基地二期。2022年,在浙川协作政策的支持下,他看中了德育村的好山好水,参与投资修建了一期圆桶养殖基地。“这里的水是螺髻山泉水,水质好,海拔、气温都有讲究。”赵涛峰笑着说,“我感觉养鱼比养小孩还难,但是我们坚持下来了,现在客户遍布西昌、成都乃至全国各地,老乡们可以在基地务工,村集体每年还有分红。”
  夜幕降临,妞妞合唱团的排练结束了。孩子们背着书包,笑声洒了一路。“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火把场,小的时候每年火把节父母带着我来看斗牛、斗鸡。”吉布小龙望着远处螺髻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隐去,“你看远处的这些山连绵起伏就像旋律一样,对着它喊的时候也会有回声。”
  “以前这里山高路远,音乐很多带着些悲凉。”吉布小龙说,“现在生活好了,我觉得新一代的彝族小朋友应该更快乐、更阳光,所以我给他们写的歌也更欢快一些。”
  德育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阿依(彝语:孩子)的歌声,从土坯房里唱到了排练厅,从大山深处唱到了更远的地方。翻过这座山,前面是更宽的路。
         (本报记者尹恒)

 
彝海的碧波,映着“长征”的光芒


  彝海村,位于冕宁县北部,是长征“彝海结盟”发生地,下辖11个村民小组,全村1105户、4626人。
  大巴驶向彝海村,窗外闪过数个“彝海结盟”的宣传牌。同车的彝族小伙问我们是不是去彝海,说这辆城乡黄巴车常常载满去那里的外地游客。
  我们的确是来找寻红色印记的。眼前的彝海结盟纪念碑肃穆矗立,青灰色的大理石碑座上方,红色花岗岩雕刻的人物群像栩栩如生。
  今年73岁的果基出比木坐在庭院的旧沙发上,诉说着红色往事。1935年5月,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与彝族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在彝海边结盟。那时的彝海还叫“鱼海子”。当年,在彝族同胞的护送下,红军主力顺利通过彝族聚居区,为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赢得了宝贵时间。
  小叶丹正是面前这位老妇人的爷爷,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沧桑的痕迹。
  结盟新寨口,一棵150年树龄的棠梨树舒展着庞大的枝叶。彝海村党支部副书记毛金全说,在这儿人们管它叫“红军树”。1935年5月红军长征经过这里时,警卫部队曾在这棵树下休息。村里还有一口“结盟泉”,当年红军路过此地为当地群众修整过泉眼。
  毛金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谈起历史如数家珍——
  这片土地曾被唤作“海子堡堡”,“山坳坳里搭‘三房’,三个石头支锅庄,无床无被席地睡,房破脊寒围火塘”曾是它的写照。
  2016年,脱贫攻坚期间,解放军某部在此开展定点帮扶。曾经满是土坯房的村庄变成了一个集民居、综合体、彝家乐及相关配套基础设施为一体的现代化村落。
  山里已有寒意,我们顺着村里新铺就的水泥路向村落深处走去。正走着,山坡上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位彝族大婶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去烤火。
  屋内厨房的火塘燃着熊熊柴火,跳动的火光烘得满室暖意融融。女主人麻利地取出一截香肠丢进锅里烹煮,又往通红的炭火里埋上几颗圆滚滚的土豆。接着端来石臼,拿起石杵细细捣起花椒,醇厚浓烈的麻香丝丝缕缕漫散开来。
  “我们村的花椒,麻度在全国都数一数二。”女主人的儿子苏华骄傲地说。
  苏华说,自家过去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收入少、日子紧,这些年来彝海的游客越来越多,每到旅游旺季,他都会去彝海景区摆摊,售卖自家种的土豆、花椒,一天能赚100多元。
  彝海镇口的G108国道边,每天都是一片繁忙景象。挂着各地车牌的货车从深山里满载而来,这里是货车司机们的歇脚点。
  凉粉店老板袁文芳忙个不停,每天店里都要卖出五六盆凉粉,两锅豆花。“你们要吃豆花早点来哦,现在已经卖完了。”她热情地叮嘱着。
  这些年,彝海结盟景区的开发带动了当地民宿业的发展,改变了许多本地彝族群众的生活轨迹。景区运营7年来,累计为当地创造就业岗位约2000人次。目前运营团队在岗员工40余人,其中30余人为本地村民。
  “守着宝贵的红色故事和得天独厚的好山水,必须要把日子过得更好。”毛金全说,如今村里依托“彝海结盟”的红色资源大力发展红色研学产业,与旅行社合作组织研学夏令营。2025年,彝海景区接待游客13.2万人次,其中研学游客近2.5万人次。
  毛金全还带领村民把“直播间”开在彝海边,将镜头对准山间的花椒树和野菌,也对准奔跑的土鸡、土鸭,订单顺着网络飞到彝海畔,2025年直播销售额达30多万元。
  在彝海西南方向,冕宁县泽远镇峡谷深沟尽头,矗立着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的发射塔。40多年来,一枚枚长征系列火箭从这里奔赴星辰大海。
  毛金全说,火箭发射时,彝海有时能映出升空的尾焰。每当那时,人们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向着无垠的天空欢呼,惊叹。
     (本报记者余里 赵一帆)

 
从“千万贯”到“亿元村”


  青杠村,地处雷波县城西南,面积22.26平方公里,海拔最高1340米、最低601米,常住人口2168人。村里主要经济作物为雷波脐橙,截至2026年规模达1.2万亩,产值2.2亿元,为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亿元村。
  村前是悬崖,崖下是江,村后是山。青杠村地处凉山雷波县千万贯乡金沙江干热河谷,G353国道穿村而过。一个“地无三尺平、土比石头少”的地方,从过去梦中都盼望有“千万贯”的乡村,怎么变成凉山州第一个产业“亿元村”?
  答案藏在时间里。20世纪80年代,青杠村人还在石头缝里刨食,干旱缺水,一年到头吃不上一碗白米饭,洗脸水都要留着喂猪。1984年到1990年,全村人在300多米高的悬崖上凿出7.8公里的青杠大堰,有了水源,地里第一次长出稻谷。
  真正改写命运的是2002年,青杠村被划入“百里脐橙长廊”核心区。刚吃上米饭没多久的村民,又被推到陌生路口:不种水稻,改种脐橙。后来,荒山荒坡改造成万亩橙园,合作社、电商、运输轨道一样样跟上。他们的故事拼在一起,就是一部微缩的青杠村历史,主线是六个字:不认命、不停下。
  到村里第一天,我去了唐清万家。老人82岁,是老村主任,也是青杠大堰的修建者之一。
  “你想不到,以前这里穷成啥样子。”村里挨着金沙江,但水在几百米深的谷底,走到江边打水,上下一趟要半天。那时村民的洗脸水要留着洗菜,洗完菜留着还要喂猪。在唐清万这一辈人带领下,全村人投工投劳,在悬崖峭壁上凿出青杠大堰。那一年,全村人第一次吃上自己种的白米饭。
  青杠村种脐橙,是从2002年开始。当年,溪洛渡水电站还在筹建中,雷波县已意识到,电站下闸蓄水后,原来的脐橙主产区将被淹没。县里决定在沿金沙江河谷重构脐橙产业带,青杠村被规划为“百里脐橙长廊”核心区域。
  对当时的村民来说,这算不上好消息。刚吃上大米饭没几年,又说改种脐橙?“脐橙种出来卖给谁?”
  唐清万是支持种脐橙的老一辈之一,但他也承认,当时心里没底。“好不容易吃饱饭,万一脐橙卖不脱,咋个办?”
  真正让村民放下心来的,是2006年第一批脐橙挂果。一斤脐橙能换好几斤大米。脐橙卖完了,村民的心结也解开了。
  向石头要水、让土地生金,青杠村人两次站在“不认命”的路口。两次都没有退路,两次都闯了过来。
  向万军今年55岁,在村里种了30年脐橙。他在果园里摘下一个青脐橙,“现在还没得蜂蜜味,要等到11月。”他笑了。
  从三四亩到三十亩,从两万元贷款到年入二三十万元,从担心“卖给谁”到在西昌租了个铺面专门卖雷波脐橙。现在,向万军家的脐橙主要走线上和电商渠道。“每年11月左右脐橙熟了,每家每户都在一楼摆摊卖,也有很多回头客线上下单。上午摘果子,下午发货,卖得很好。”
  金沙江河谷光热条件独特,加上政府这些年推行的标准化种植技术,让雷波脐橙形成“浓甜芳香、汁多无核、脆嫩化渣”的特点,其中以“独特的蜂蜜芳香味”最被称道。
  何军是村里的种植大户之一,也是雷波县每橙脐橙种植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他的合作社有480亩,100多户村民,年销量四五十万斤。合作社的脐橙百分之八十卖给老顾客。“有口碑,不愁销量。”眼下,何军正在申请有机农产品的商标。
  日子好过了,但大家都没停下来。
  陈永高是退役军人,家在青杠村二道坪四组,位置偏高。站在院子里能看到金沙江,也能俯瞰整个青杠村和雷波县城。“以后村里发展旅游,我家可以搞民宿。”他语气笃定。
  青杠村党支部代理书记陈贵东今年30岁,他正计划着村里的两件事:脐橙深加工和乡村旅游。
  雷波县今年要通高速了,到成都要3个多小时。千万贯乡党委书记张恩龙最近也在盘算着,怎么让村里搭上文旅融合的快车,把更多外地人“引”进村里来。
  青杠村人很少停留在“甜”上。向万军在琢磨如何把雷波脐橙卖到更远的地方,何军忙着申请有机商标……这个从石头缝里长出的村子,一步步结出金果子。但如今青杠村人想的是:下一步,还能做点什么。       (本报记者董小红)

 
溜索沉江底 橙香漫山乡


  九道拐村,位于金阳县对坪镇,下辖7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2000余人。过去村民渡江多依靠溜索,如今溜索改桥,天堑变通途。
  正是初秋,金沙江峡谷依然绿意盎然,千亩脐橙林依山铺展,青果缀满枝头。横跨江面的金沙江大桥畅通无阻,柏油路蜿蜒山间,串联起村落与果园,金阳县对坪镇九道拐村正迎来最美的季节。
  这座临江村落曾被金沙江天险阻隔,与云南昭通隔江相望却往来艰难,溜索是两岸往来的唯一通道。九道拐的村名,恰如其分印证了出入村道路之难。如今崖壁上残存的溜索基座静静伫立,沉入江底的钢索,铭记着山村惊险渡江的旧岁月。
  当地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还记得,金沙江上有处溜索就是一根粗钢索横在江面,人套着绳子、挂着滑轮往对岸滑。“那时候过江就是赌运气,风大一点都不敢走,出事是常有的事。”
  后来对坪镇的溜索加装了铁框,隐患却没断过,九道拐村的村民回忆说,依然有摩托车从溜索铁框里掉入江中……大江两岸运货依然艰难,大件全靠人力肩扛手抬,化肥、种子、粮食想整批运进山难上加难。求医难、探亲难、增收难,成了九道拐村延续几十年的常态。
  如今,惊险的溜索早已退出村民生活。金沙江大桥通车后,村庄时空格局悄悄改写。昔日半天艰险的渡江路程,如今驱车数分钟即可直达对岸。每逢赶集日,桥面车流人流不息,满载农货的车辆、赶集的村民往来穿梭,两岸烟火相融,彻底打破了一江之隔的地域壁垒。
  今年69岁的赖廷珍在村里居住五十余年,是山村变迁的亲历者。她的亲友定居江对岸的昭通,从前探亲极为艰难,遇上刮风下雨,十天半个月都过不去。路桥畅通后,村里的生活质量大幅提升。今年赖廷珍确诊了冠心病,开车两小时便抵达昭通市医院顺利手术。“现在出行稳稳当当,看病就医、走亲访友,再也不用遭以前的罪。”
  交通蝶变也为山村打开了增收门路。赖廷珍的小儿子刘立飞告别常年外出务工的漂泊生活,依托两岸物价差,每日往返昭通批发蔬果回乡镇售卖。“以前在外头打工,活不好找,钱也攒不下。现在天天跑,辛苦是辛苦,日子稳当多了。”
  通路兴业,百业兴旺。交通壁垒打破后,各类帮扶资源、技术项目陆续落地九道拐村。经农科院专家勘测,当地的海拔、光照、土质条件得天独厚,是沿江少见的脐橙优质种植区。
  依托浙川协作、广汉对口帮扶力量,村里修建21公里产业路,直通每一片果园,彻底取代了昔日难行的羊肠小道;配套灌溉工程全线落地,解决了果树靠天浇水的难题。西南石油大学技术团队也入驻指导,为果园搭建智慧灌溉、病虫害监测体系,为脐橙产业高质量发展筑牢根基。
  其实九道拐村早在2005年就试过种脐橙,村民也尝到甜头。但后来随着品种老化、管护粗放,果子大小不一、口感不稳,卖不上价,慢慢荒了不少。2023年,村里下定决心淘汰老品种,连片改种优质纽霍尔脐橙。
  一开始也有不少村民想不通,担心前三年没收入。那段时间,村党支部书记邓钧、村委副主任聂田化天天入户宣讲、细算收益账,党员干部带头砍树换新苗,村民们这才慢慢松了口,跟着砍树种苗。
  历经三年精细化培育,全村脐橙种植规模已达3000亩,成为县里沿江精品水果示范园区。产业一天天成型,销路也成了村民心里最放不下的石头。“东西种下了,产量也越来越多,但是卖给谁呢?”去年,村民李先贵的试种脐橙在大桥边摆摊售卖,凭借优良品质吸引游客争相购买、主动溢价,短短数日便销售一空。
  “这一趟卖下来,我心里头瞬间就有谱了。”李先贵说,只要果子品质好,就不愁没人识货。现在村里也在提前谋划,等明年大规模挂果,就建分拣中心,对接电商平台,把果子卖到更远的地方。
  暮色降临,大桥车灯汇成流动光带,山间灯火与连片橙林相映成趣。溜索沉江底,坦途通山海,畅通的路桥、精准的帮扶,为山村打通了发展之路。如今的九道拐村,正如枝头青涩脐橙,默默积蓄丰收的力量,静待来年橙香漫山,奔赴更富足敞亮的新生活。
(本报记者周相吉 肖玥)

 
“古笮王国”村中村


  钟鼓楼村,位于盐源县卫城镇北部,2020年由东关村、北门场村、中河村和西街村合并而成,辖18个村民小组,约7万亩土地,户籍人口1516户5860人,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盐源苹果”的主产区之一。退耕还林搬迁的岔河村迁到钟鼓楼村,两村兄弟情深,携手致富。
  跨过雅砻江,翻过小高山,面前就是渐次展开的盐源坝子。从海拔3300余米下山,一路苹果园里,淡紫色的牵牛花攀着篱笆生长。
  此来专为“村中村”。一个退耕还林搬迁下山的高山彝族村岔河村,流转山下钟鼓楼村的土地寻求发展,两个村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山水相依,奇妙共生,着实罕见。
  “咱们两个村的缘分深着呢!”钟鼓楼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文华和岔河村党总支书记石以友立带我来到一处小院,“卖个关子,先看镇史馆。一切从头说。”
  没想到,这间小小的镇史馆着实把我惊到了——打头的竟是旧石器时代的手斧!而呈树状造型的青铜器原件,造型独特,青铜刀剑,古韵流动。
  “笮山苍苍,若水茫茫,天地悠悠,斯土重光。”盐源在先秦时为古笮人部落,汉朝在此设定笮县,唐代改为昆明县,元朝改为闰盐州,明朝派军驻守,为盐井卫。钟鼓楼村就是盐井卫的旧日卫所。村中徐姓,据说祖先可追溯到明初大将徐达。
  文华指着墙上客栈旧照片说:“文史资料记载‘文家宝华店,特住商家大贾’,我就在这里长大。”
  “彝族村民牵马下山做买卖,马背上驮着羊皮、松茸、大脚菇、中草药,到了卫所,换取米面油盐等生活物资,来不及回山时,就在宝华店歇脚。”文华回忆当时情景。“各村的都来,人太多,只能睡大通铺。”
  一来二去,文华有了许多彝族朋友。石以友立的父亲石以巫打成亲时,文华攀爬了6小时山路,到岔河村喝喜酒。“走惨了,也喝醉了。那时山上真困难,修房子都是用黄板做顶,黄板是薄木头,靠手撕成一片一片,盖在房梁上。”
  2000年,盐源县贯彻退耕还林还草政策,岔河村举村搬迁下山,流转钟鼓楼村6000余亩土地,开启了新生活。石以友立记得,刚下山的第一年自己才7岁,一家五口种花椒、干劳务,当年全家收入就从1000元翻到了2000元。“山上天天啃土豆、吃荞麦,下山吃上了大米。现在就更好了。”
  “孜莫格尼(意为吉祥如意)!”从镇史馆出来,来到“90后”彝族青年沙你呷家,二层小楼,大大的院子,新买的轿车,崭新的罗马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大门都是遥控自动抬升。
  “我们彝家人,不管房子怎么变,火塘都是必不可少的。”沙你呷在侧屋的火塘,火苗“噼”一声跃上柴枝,木烟味袅袅而起。
  “爸妈去世得早,我17岁出门打工,从小工干起,最终考取了高空作业证和高压电工证。”沙你呷的眼里,闪动着星光。他说,搬下山来,自己有了与先辈完全不同的人生际遇。
  中午12点半,村民胡明康家媳妇炒好一大盆回锅肉,送到地里。亲戚朋友几口把饭吞下肚,喝几口汤,又忙着摘冬桃。
  收冬桃的小贩李明说,这里苹果和冬桃远近驰名。自己每天带着现金到地里收购,下午2点从盐源发货,凌晨3点就能进入成都市场。
  斜坡上,一股清冽的山泉流过地里。60岁的崔银金也忙着摘苹果。他家有50亩苹果,10亩冬桃。“不管是钟鼓楼村还是岔河村,不管是什么民族,到采摘时都忙不过来,大家相互帮忙,同时也为两个村创造了许多劳务岗位。”
  2019年脱贫的村民谢明清如今是水果剪枝能手,每年光靠剪枝一项就能收入7万元。“只要人不懒,村里遍地能挣钱。”老谢说。
  文华拉着石以友立,商量起下一步发展。对口帮扶盐源的宁波市鄞州区正在建设苹果分选基地,作为村集体的资产。而昭觉县农投公司刚刚前来接洽,要租下村里的闲置用房,从昭觉派遣人员前来钟鼓楼村和岔河村务工……
  昔日村民换取物资落脚的客栈大通铺早已消失,沿着公路,一座又一座现代民宿、旅店接连开业。
  远方的山脊,一座座风电叶片缓缓转动,成片的光伏板闪动着银玄色的光芒。白云苍狗,那些石器与青铜、卫所与骡马、盐井与水果、沧桑与未来,在这片广袤的坝子上,一眼千年,迎向新的繁盛。
        (本报记者谢佼)

 
十访“马依村”


  马依村,位于美姑县拉马镇,现已并入罗布采噶村。全村共9个村民小组,共计2000余人。位于高半山区的马依村曾是大凉山典型的深度贫困村,现外出务工和村上的红梨产业基地为当地主要收入来源。
  初秋,记者又一次踏上了大凉山腹地。这是我11年间第10次来到马依村。路上,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忽然变成了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它们像电影一样一帧帧的闪过,思绪,一点点的累积。
  11年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一心想到中国最贫困的角落之一的大凉山深处去看一看。从成都出发经西昌、到县城再到乡上,终于在第三天早上抵达马依村。
  第一次来到村里的画面所带给我的震撼,曾无数次在深夜梦里出现:这里地处高半山区,交通不便,自然资源极度匮乏,我初次到来时,这里贫困发生率近40%,是典型的深度贫困村。全村大多数村民居住在和牛马混居的土坯房里,脏、乱、差,破旧不堪;一日三餐是酸菜加土豆,一年吃不上几次肉;全村近百个孩子没有读书,难得洗一次澡,还有人从没见过卫生纸……
  11年后,从成都驱车全程高速不到四小时便能直达镇上,再半小时山路就进到村里。11年的时间,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们还是那些人们,生活却早已不是原来的生活。
  恍惚之间,车已行至村口。天很蓝,阳光正好,村子整洁又安静。迎面走来一个身材有些发福却面色红润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是阿牛牧初!他紧紧把个头不高的记者揽入怀里。
  当11年前记者第一次见到39岁阿牛牧初的时候,心酸,写满在这个男人的脸上。五个孩子只有十几岁的老大在读书,家里所有的财产是几头牛、马,害怕它们在夜里被冻死,男人每晚都和牲畜睡在一起。
  11年间,阿牛牧初外出务过工,当过村民小组长,孩子一个个走出去读书,日子悄然间发生着巨变。“这可能是我生命中最特别也是改变最大的10年。”阿牛牧初充满了感慨,“我40岁之前这里不通路、不通水电、住土坯房,转眼之间便是天翻地覆。”
  门外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格外扎眼。阿牛牧初骄傲地说,这是他两年前花几万块买来的二手车。何曾敢想,这个当年和牛马混居的男人如今也熟练地驾驶上了汽车,一种沧海桑田的感慨在记者心中油然而生。
  阿牛牧初的邻居尔日书进也是记者每次来到村里都要探望的老友。当年第一次走进尔日书进的家,黑得必须打亮电筒才能看清人脸。那日,全家七口的午餐是一筐发芽的土豆。再次来到尔日书进家,他正在清理堆放在门口的50袋荞面粉。“一袋能卖300块左右,又是一笔钱呢。”尔日书进笑着说。每次相见,相较于日常点滴的变化,对生活的盼头和踏实肯干的劲头,是这个几乎穷了、懒了半辈子的男人最漂亮的转身。
  “这10来年,生活条件的巨变毋庸置疑,但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大家教育观念的转变。”村支部书记石一以夫说,“过去我们这的很多老百姓,都希望孩子早点帮家里减轻负担不愿他们去上学,但现在可以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拼了命地支持孩子读书。”这一点,原马依村第一书记温都科热同样深有体会。“那会儿我最大的一项任务就是‘控辍保学’,保证每个孩子都能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经常大半夜挨家挨户作动员,苦口婆心把孩子劝回来继续读书。”
  “你说这才多少年的光景,观念的变化是不是真的很大?”温都科热十分感慨,没想到他离开村里后,接到村里最多的电话是帮孩子协调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读书。“我现在跟老乡聊天,都有一个思想:教育就是未来。”
  “尽管教育观念已深入人心,但客观讲,我们的教育条件还有限。但大家都努力让孩子有一技之长,选择到中职院校学习一门手艺,美容、汽修等等,比过去种地、进厂强上不少。”石一以夫说。
  作为记者,到访同一个村落10次也是难得的经历:11年的时间,马依村也给了我许多改变!我深信,马依村这里大凉山深处的人们,他们教育观念的转变,他们对生活奋力的拼搏,明天,就一定会更好。      (本报记者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