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冯俊扬 李兴文 赖星

　　什么样的深情，让苏区百姓把思念编进缕缕稻草，岁岁苦盼亲人归讯？什么样的期许，让一方热土甘愿倾其所有，托举起九死一生的路途？
　　一双草鞋，不过稻草数两、麻绳几缕，却承载着深重的家国情义，串起一段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
　　于都河畔，丰碑矗立。1934年10月，中央机关、中革军委和中央红军主力8.6万人集结江西于都，踏上了震惊世界、彪炳史册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一切向前走，都不能忘记走过的路；走得再远、走到再光辉的未来，也不能忘记走过的过去，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
　　走进这片热土，走进这些故事，便走进了一种融入苏区儿女血脉深处的信仰……


　　“那年秋天成熟的草，在青色转黄的十月，编织成一双草鞋，将它放在掌心，走回出发的那天……”
　　舞台剧《长征第一渡》主题曲响起，上百双草鞋以绳串起，自于都长征大剧院穹顶缓缓垂落，连成一片金色的雨帘。每一双草鞋都系着一方红布条，在光影里摇曳。
　　抬头凝望，一双双草鞋，是藏于红土、绵延一生的思念……这是剧中人“英姑”的等待，也是无数苏区亲人的等待。
　　1934年10月，赣南瑞金。丈夫随红军出发时只说了一句：“革命胜利那一天，我一定会回来。”
　　为这一句，军嫂陈发姑守望了75年。
　　身倚门框，一边编草鞋，一边眺望村口。一年一双，直到双目失明。临终前，她还在向来人打听：“我家吉熏，有什么消息？”
　　人们整理她的遗物时，在床前、屋角发现75双草鞋，或新或旧。那是她一年年，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赣南，不仅是革命热土，更是一片守望之地。
　　于都、瑞金、兴国等苏区县，户户有红军、家家有烈士，在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平均每公里就有3名赣南子弟倒下。长征带走了无数热血儿女，却带不走故土亲人的等候。
　　“打双草鞋送红军，表我百姓一片心。阿哥穿起翻山岭，长征北上打敌人。”苏区流传的歌谣质朴滚烫，可烽火岁月里，太多深情始于离别，终于守望，没有圆满重逢，唯有一生执念。
　　2026年8月23日，赣南苏区最后一位红军烈士遗孀、108岁的段桂秀与世长辞。
　　她的一生都在等候远征未归的丈夫，人们都以为时间早已冲淡了她的伤痛，但思念总在不经意间推开记忆的门。
　　于都坝脑村，大樟树下。新婚不久的段桂秀，送别了奔赴前线的丈夫王金长。
　　王金长脱下一件旧衣，仔细叠好，交到她手里。
　　“我至多离开三五年。你照顾好家里人，一定要等我回来。”
　　一件旧衣、临别一言，让段桂秀痴等一生。
　　丈夫走后，家里没了男丁，生计风雨飘摇。段桂秀陪着婆婆，带着王金长年幼的弟弟艰难度日。亲友劝她改嫁，她却执拗地相信，丈夫言而有信，终有归期。
　　1953年，段桂秀等来的，是一张烈士证明书。
　　她不愿相信，薄薄一张纸，就能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她将证明书收起，与思念相依。
　　2019年，101岁的段桂秀，终于在烈士英名墙上，找到了王金长的名字。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树枝触碰这三个字，额头抵在高大的石墙上，久久不愿离去。
　　“金长哥哥，你让我等了你多少个三五年……”
　　漫长等候里不曾抵达的重逢，化成了另一个心愿——她要替金长哥哥，亲眼去北京看看他没能看到的太平盛世。
　　“这是天安门！这是人民英雄纪念碑……”2021年4月28日，从未出过远门的段桂秀，从于都来到北京。
　　回到家，乡邻纷纷上门，问她到了北京有啥感觉。她高兴地说：“没看过的看过了，没坐过的坐过了，没吃过的也吃过了。金长哥哥要是能看到这些，该有多好。我是在替他享福呢……”
　　今年八一建军节前夕，于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用AI技术让王金长与段桂秀在屏幕前“重逢”。视频里，王金长还是当年那样的年轻，目光温柔地拥抱着她。
　　辞别段桂秀，一副木刻对联映入眼帘：“九十载三万日青丝成雪未有悔，一百岁两世纪芳心永鼎乃无私。”这二十六个字，道尽了她的一生。


　　“你等过人吗？”
　　“等了多久？”
　　“你等的人，他回来了吗？”
　　《长征第一渡》舞台上的三声追问，也是无数等候者心底长久的叩问。
　　这份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沉重，我们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找到一个无言的注脚。
　　展柜里，一双缀着红绣球的草鞋静静安放。与粗粝的行军草鞋不同，它用的是柔韧细密的黄麻，麻绳里还捻上了布条。
　　草鞋的主人，名叫谢志坚。
　　1934年深秋，中央红军即将从于都出发。恋人春秀连夜编了这双鞋，塞到他手里。
　　“你穿上它，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来。”
　　一句叮嘱，藏着乱世儿女的全部温柔。
　　谢志坚的女儿谢婷介绍，征途漫漫，谢志坚将这双草鞋悉心呵护，长征途中只穿过两次。
　　一次在金沙江边，当地百姓冒死撑船相送，他站在岸边，想起春秀递鞋的那个夜晚；一次在大渡河畔，身处生死险境，他誓与信物相伴、不负初心。
　　一双绣球草鞋，是一人一念，一世牵挂。
　　数十万双草鞋，是赣南苏区，万众同心。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内，一面由80双老旧草鞋拼接成的中国地图格外醒目，红星点缀中央，肃穆庄重。
　　“当年苏区百姓，短短时间赶制了20多万双草鞋。对老百姓来说，这是最寻常不过的物件；对长征将士来说，这是走完万里征途的底气。”讲解员管璇的话，揭开了一段军民鱼水情深的往事。
　　1934年9月8日，红色中华通讯社主办的《红色中华》报刊发《募集廿万双草鞋慰劳红军》的报道，号召群众为红军赶制草鞋。号召一出，赣南苏区男女老少齐上阵，捻草搓绳，编出了一双双、一筐筐红军鞋。不到一个月，20万双草鞋便募集完毕。
　　春秀编的那双鞋，陪谢志坚闯过湘江，渡过赤水，翻过雪山，走过草地，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1951年，他辗转回到于都，却得知春秀早已惨遭敌人杀害。
　　草鞋如故，故人难寻。半生牵挂，终成岁月留白。
　　20世纪80年代，暮年的谢志坚亲手为草鞋缀上一对鲜红绣球，将珍藏半生的草鞋捐赠给纪念馆。病逝前一段时间，他还拖着病体来到纪念馆，只为再看一眼这双草鞋，久久不愿离去。
　　当年和谢志坚一同从于都出发的赣南子弟，绝大多数再也没能回到故乡。关于他们的去向，烈士证明书上都只有五个字：“北上无音讯”。
　　这五个字，成了几代人的牵挂。
　　随着近年来大数据比对、DNA鉴定技术的成熟以及新媒体的传播，这份跨越时空的思念，终于有了回应。越来越多尘封的名字被精准找回。
　　2024年，于都通过长征沿线共享数据库跨省比对，一次性核实了47位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烈士身份。今年3月，赣州市发起“北上无音讯”长征英烈公益寻亲活动，整合公安、档案、退役军人事务等多部门资源，搭建统一的烈士信息数据库。
　　“我们要让无名先烈归乡有名，让长征记忆代代相传。”赣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说。
　　山河不曾遗忘，无名英烈终有名。


　　“长哥，以后他们日子过得这么好，还能记得我们么？”
　　“你们啊，多努力，多打胜仗，将来当一个大英雄，到那时候人人都会记住你们，他们会说‘你看，当年长征那么苦，红军都能坚持下来，咱们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长征第一渡》剧中红军小战士的这一问，在今天的于都河畔，有了生动的答案。
　　“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
　　于都县城东门渡口，长征源演艺团的志愿者正在演出红色情景剧《告别》。
　　河畔，“长征渡口”碑刻鲜红。
　　72岁的谢婷定居深圳，每次回乡，必登台参演。一次扮演红军战士，立于渡口，风过河面，她忽然读懂父亲谢志坚当年告别时的心情，泪水潸然而下。
　　谢婷兄妹四人的名字，寄托着谢志坚朴素的信念。长子谢共来，意为“共产党到来”；次子“谢洪德”，寓意永感党恩；三女谢建设（后改名谢婷）、四女谢建华，寄托着建设山河、振兴中华的夙愿。
　　名字之外，谢志坚还传下来一门手艺。他特意教次子洪德编草鞋，常对子女说：“没有草鞋，就走不完长征路。”
　　从东门渡口顺着于都河往下走，离河不远的寨面村，82岁的肖南斗低着头，手里的稻草沙沙响。
　　老人掌心布满厚茧、指节粗糙开裂，可双手翻飞之间，搓、缠、拨、结，动作娴熟利落。父亲传下的这套七齿木架，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之下，愈发温润发亮。
　　“年轻时两个小时打一双，现在三个小时打一双，一天能打好几双。”肖南斗坐于鞋架上，腰里拴紧腰枷，将用木锤锤扁的稻草搂紧，在木齿间穿梭，先打鞋尖，再打鞋身，一双草鞋渐渐成形。正应了那句老话：草鞋无样，边打边像。
　　每逢假期，许多研学师生慕名而来，围坐在他身边观摩学习。常有年轻游客尝试穿戴草鞋，走起来却屡屡踉跄。肖南斗一句随口感慨，道尽岁月沧桑：“你们后生仔，套着袜子怎么行呢，以前的红军哪有什么好袜子穿哦。”
　　他13岁跟着父亲学打草鞋，一打就是近七十年。1934年的那个秋天，父亲与邻里乡亲连夜赶工，短短数日编出200多双草鞋，全数无偿送给出征的红军将士。
　　苏区群众昔年赶制草鞋，为的是子弟兵踏平坎坷，奔赴光明；如今坚守手艺，为的是让后来人记得来路，不忘初心。红军草鞋踏过的泥泞险路，早已变成四通八达的康庄坦途。曾经闭塞贫瘠的红土乡村，如今屋舍俨然、阡陌洁净，处处烟火安宁。
　　行走赣南大地，以长征、红军、长征源命名的学校、街道、场馆比比皆是，红色基因已融入城市肌理、浸润百姓生活。
　　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赣南儿女来说，长征从来不是遥远的史诗，它是一草一绳的温热牵挂，是一步一印的坚韧前行，是一代一代的初心接续。
　　足下草木常青，山河长风不息。
　　此程路远，莫忘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