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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6-12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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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良志
前门三部肖郎曲
《蓝调城南》,为什么是“蓝调”?这里所用的是音乐欣赏的概念,通常表现一种回忆、沉思、辨析和忧郁、低回的情绪。肖复兴深谙音乐之道,他有《音乐这扇门》《我的音乐札记》《音乐散文》等著作,他的文字作品中,流淌着音乐的旋律与情感,寄托深深的情愫。2006年《蓝调城南》出版,一下子引起读者的关注。2016年他推出了《我们的老院》,2026年他贡献了《老街》。我问他,“是十年磨一剑吧?”肖复兴笑答,“没那么设计,也没那么庄重,这些年也写点杂七杂八的东西不是?但我脑子里的一条主线,盘绕最多的,还是脚下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
春雨细飘的一个下午,我与肖复兴在鲜鱼口长巷下头条“长春别墅”小楼旁见面,沿着新修的三里河水道向前走,德丰巷(原豆腐巷)、大江家胡同(原大蒋家胡同)、草场头条、芦草园……“我写这地界,也就像当年这流水,它顺势而流,遇到什么地就积成一汪子,我的思路也大略这样走下来。”
肖复兴是大家熟悉的“老笔杆子”了,长篇小说《早恋》写过,报告文学《啊,老三届》练过,文学重镇(如《小说选刊》《人民文学》)也主持过,年龄向晚,水随天去秋无际,再写点什么呢?作为一个文学人,他至少会有这样的考虑:
第一,回到生活中去,寻找自己最熟悉、最亲切的园地,记录那些最原始、最本真的东西。于是,他选择了“城南”,这是他自小(应该说还有后来的“至老”)生长的热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天恨不得跑上八趟”的地方。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在这里他有取之不竭的素材。
第二,在文学的天地间,选择自己独特的、其他笔杆子未涉猎或涉猎少的东西。当他动笔的时候,主观上当然会有这种追求,而客观上,北京南城也正面临着巨大变化的关头。时代的变迁,历史的机遇,也促成了作者选择的独特性。
关于北京的撰述自是汗牛充栋。《北京古籍丛书》肖复兴常读,但他没有在古人的字句中讨生活。“历史地理”近年来愈成显学,但他谨守着自己乡土这块地皮,不逾矩。文学家的侧重点始终是时间和空间中的人——特别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人,他们遭逢的悲欣,他们命运的跌宕起伏。肖复兴把写过的“城南”“老院”“老街”概称为“前门三部曲”。他说,“我们广大读者不是帝王将相,不是英雄豪杰,我们都是小小老百姓,我就是要写出大家的生活样态,写出我们自己的悲喜歌哭。”
肖复兴1947年在前门外东侧西打磨厂的粤东会馆出生。这条胡同与它隔前门大街相对的西河沿,西河沿南边的大栅栏,大栅栏对过的鲜鱼口,构成紧抵着大前门的大略成矩形的繁华商业区。
《老街》这部书中,作者对西打磨厂街面的几番变迁、店舍的变化流离、宅院的面目更迭、会馆的变幻莫名……都有追考和记述。他所描摹的烟火人家、凡间众生,他们生活的状貌,他们的喜悲人生,是那样打动人心,引我们联想,让我们动情,丝丝入扣地拂动着我们阅读时的心曲。胡同打磨厂,人生大舞台。
烟火千家面面殊
合上厚厚的《老街》,闭目想,在脑中徘徊不去的,首先是那些鲜活的人。老肖自家、火车司机老梁家、同院的王小萍家、对门“乡村饭店”老红军女儿小奇家……人生的多棱镜,委曲婉转各不同,总有一点或数点会撞击我们的心扉,打动心间最柔软的部分。
会馆的二道门内东厢房从北向南排15间之多,最里边的三间房即肖复兴家,原来是会馆主家的厨房,宽敞而气派。住房过道一面青灰墙是孩子们的“黑板报”。
火车司机梁兆,广东客家人,会馆中三间房前有丁香树,夏日的晚饭后他每坐树下独拉胡琴吼几声京剧。梁兆的大孙女来爷爷家时,带着院里的小伙伴围着大影壁跑闹,人手一个小玻璃瓶,瓶中的萤火虫闪着幽光。这么多年走过来,梁家的儿女们与当年的“哥哥”肖复兴取得联络:老五的两个儿子在印度经营中餐馆,老六一家在香港,老七一直在大庆,小八在北京石油大学当老师。前些天已退了休的小八给肖复兴打来电话,说要发几首她新作的曲子给哥哥听——音乐的基因啊,肖的耳边竟回荡起丁香树下的胡琴曲!
王小萍,粤东会馆的同院,肖复兴的同龄人,打磨厂小学的同班。小萍妈妈很漂亮,街坊们称她为“大摩登”。小萍也亭亭玉立,孩子们给她取外号叫“刀螂腿”。这孩儿胆大善攀爬,秋天打枣时敢爬到枣树细细的尖头上,颤颤悠悠中摘下枣子掷小伙伴的脑壳。初中没毕业小萍就退了学,到处找洗衣服、倒尿盆、糊纸盒的零活,分担已有三个娃子的母亲的重负。21岁那年冬,小萍嫁给大她十来岁的男人,妈妈去了乡下,小萍弟弟上山往陕北,肖复兴远在北大荒,“大院里很多和她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孩子,都风流云散到各地”,“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粤东会馆的大门前”,黄昏时分,门外的高台阶上,没有一个人为她送行,西北风狂得格外强劲!
连大姐长肖复兴几岁,个子很高,白白净净,眉眼好看。肖读初中的时候,一直的优等生连大姐高考,从她自己到家人、街坊都笃定认为她会“金榜题名”。妈妈把家里珍藏的派克金笔拿出,等待着女儿稳操胜券。没想到,答卷的时候金派克突然不出水,连大姐慌忙地甩笔,在考卷和衣服上洇了几大黑团……考试失利。人生命运上的第一个大闷棍,打得连大姐从此闷屋里不再见人。在肖复兴将参加高考的那年春天,连大姐忽然直进肖家到复兴的桌前,重重地叮嘱:考试千万别用钢笔,就用圆珠笔,考个好大学!然后旋身一阵风走了。再见连大姐,已是多年以后,肖从北大荒回来探亲,在打磨厂西边庆隆大院,有个供来大众剧场看戏人停自行车的存车处,连大姐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给人们翻牌存取车,脸上印刻着命运的沧桑,一双长辫子已糅白丝,仍旧长可及腰!
一部书,让这么多的人物存留并活现在读者脑海中,是很珍贵的阅读记忆。这些人家经历的“闪回”,我们在往昔的“切片”中品咂,促使我们更具人性,更富智慧,从而使人世间更趋美好。
“文化老街”惹人思
《老街》以肖复兴所居的“西打磨厂”为主要记述对象,但很自然地连绵到“东打磨厂”,就几似一条水贯贯而下,哪里能到一处码头咔嚓一声就断了呢。但当我读到作者有关“东打磨厂”的一小段文字时,我不禁愣住了:
“以前从东打磨厂口开始往西迤逦排开,路北有大有书局、义文书局、益昌书局、致文堂、瀚文堂、老二酉堂六家,路南有宝文堂……七家,一条不过一里多长的小小胡同里,一共有十三家书局。就是现在满北京城也难再找这样的书店一条街了吧?同我们西打磨厂旅馆饭馆多的商业街比,东打磨厂是一条文化街,起码明清以来到民国期间是如此,其历史要早于琉璃厂。”
是这样吗?作为一个“读书就是过日子”的老书虫,我久已关注过琉璃厂、隆福寺等旧书肆。读《老街》那几日,我沿着东打磨厂——西打磨厂这三里长的街面巡走,起首的“东打”这一截路,从崇文门菜市场开始,路北路南皆是高高竣立的楼房,上边是门窗闪亮的写字楼,低层是各色底商。肖复兴是文学家,虽也多作些史料研读、故迹考据之类的事,但那不是他的主业。我且试试往前“蹚”一下吧。
1923年,商务印书馆由著名学者和出版人徐珂编纂的《实用北京指南》“第七卷—实业—书纸印刷类”介绍“东打磨厂之书肆”,清清楚楚记录着:二酉堂,打磨厂中;文成堂,打磨厂中;酉山书庄,打磨厂路北;致文堂,打磨厂中;学古堂,打磨厂中;恒生堂,打磨厂西口内,等等。百多年前的“东打”,真真无愧于“文化一条街”的美誉!
世道的变化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百多年来的变迁,不禁使人发出深深浩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