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的盲杖

(2026年05月17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冠军的盲杖


( 2026-05-17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综合
 
本报记者 程济安

  夜深人静,李跃华有时独自在家里关上灯,拉好窗帘,跌跌撞撞走向卧室床头。“明知道床头上有什么东西,用手去触碰,就是摸不着。”黑暗包围中,焦虑如潮水袭来,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想体验一下盲人的世界。
  2004年,李跃华组建盲人柔道队,免费招收有视力障碍的孩子训练。一张柔道垫,无声见证着她与盲人队员心心相依的一路跋涉。
从练到教,大浪淘沙


  在长沙市超辉残疾人体育训练培训中心,盲人队员两人一组,挽着手、光着脚在柔道垫上跑圈,汗珠顺着发梢滴落。59岁的李跃华不断拍掌引导节奏,喊道:“最后十圈,加速加速!速度不够,体能上不去呀。”
  队员们每周休息两个半天,除了春节回家,其他时候都在日复一日地训练。厚重的柔道服在夏天闷热潮湿、常年裸露的脚踝在冬日里刺痛发痒……单调的训练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让很多初来时满怀憧憬的盲童坚持不了多久。
  “这里每个人都跑回家过好几次,最后都被我劝回来了。”李跃华说,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吃得苦”“霸得蛮”的好苗子。她也想尽办法给乏味的生活涂抹点色彩。“今天包个饺子,明天煮个火锅。他们热爱柔道,但生活不能只剩下柔道。”
  或许,李跃华比他们更离不开柔道。作为湖南省第一批职业柔道选手,由于伤病等原因,她不得不离开赛场。带着遗憾与不甘,李跃华在教练岗位上寻找新的人生坐标。
  1996年,正在长沙市贺龙体育运动学校当柔道教练员的李跃华受湖南省残联委托,指导两位盲人孩子练习柔道。她摆好姿势,让他们用手触摸四肢变化,领会动作技巧。
  命运的转折在一套套动作中悄然酝酿。全国第六届残运会上,这两个孩子赢得盲人柔道冠军,让李跃华的心底涌起希望。2004年,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免费招收盲人孩童练习柔道。
  盲人柔道是残疾人比赛中少有的肢体对抗项目,与普通柔道的主要区别之一是“抓好把”——盲人的双手要相互提拉住对方的衣襟再开始。而普通柔道选手的双手自由,在“抢把”“破把”之间来回试探,伺机突袭。
  “墨守成规带不出一流选手。”李跃华很早就让盲人队员和普通选手“过招”,采取盲人惯用的“抓好把”。起初,盲人看不见,在反应上天然处于劣势。一些孩子输得委屈,李跃华边擦他们的泪水,边给他们精神鼓励。“练柔道都是十年磨一剑。不要怕,咱们也不差!”
  打破常规总能收获意想不到的结果。盲人队员从开始摔得“憋屈”,到逐渐和“明眼人”有来有回,有时还能凭借手感和经验,一招制胜。“比起技术,更宝贵的是锤炼了队员们的信心和勇气。”李跃华说。
是教练,也是妈妈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脱下柔道服,他们就成了李跃华的孩子,成群结伴走回宿舍。欢声笑语像风铃般,叮铃叮铃响一路。
  “和这些盲人孩子相处习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们。”李跃华说。她在自己住的房子同一栋,给他们租了四间面积一样的房,每天吃住在一起。她最牵挂的是刘立——一个笑容里透着机智的俏皮姑娘。
  刘立的眼前永远充斥着一团白雾。2009年的一个雨天,11岁的她为了躲雨,和小伙伴们翻墙进了学校的体育馆,迎面撞上了李跃华。
  “李教练和别人不一样。一般老师都责怪翻墙调皮,她倒觉得我们运动天赋不错,我就跟着她玩柔道。”刘立出生在农村,童年时父母相继离世,是奶奶和姐姐把她拉扯大。因为视力残疾,总受村里其他小孩嘲笑欺负,刘立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她可能是第一个欣赏我‘顽皮’的大人。”刘立笑着说。
  2019年,训练中的意外受伤导致刘立右眼晶体脱落,漫长的恢复期让她一度丧失斗志。独自回到空荡荡的老屋,刘立躺在床上,整天不吃不喝。
  李跃华心疼,劝她回来:“不想练也没关系,不差你这一碗饭。我可以养你。”
  刘立心里一紧,热泪溢出眼眶。这个大人们眼里的“野孩子”觉得自己又有妈妈了。
  史怡婕比刘立小两岁。与刘立先天失明不同,她在初中阶段才确诊视网膜色素变性,双眼慢慢只能感知朦胧的光亮。
  盲人队员凑在一起,永远不缺打闹嬉戏。刚进柔道队的史怡婕沉默寡言,似乎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看不见,心里慌。被摔时腾空那一下,害怕到全身僵硬。”她没少躲在被子里哭。
  孩子们背井离乡,远离父母,照顾的责任就落在李跃华的肩上。有一晚,史怡婕突发高烧,李跃华守在旁边。“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给我喂药,又把热粥送到我嘴边。那是第一次,我脱口而出喊她妈妈。”史怡婕眼角湿润。
  李跃华特意安排活泼的刘立当史怡婕的室友,性格迥异的两人慢慢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史怡婕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为了让队员们心无旁骛训练,李跃华很长时间都在用自己的工资贴补。柔道服先磨坏的是膝盖部位,晚上孩子们睡着了,李跃华会给他们的裤子缝补丁,一条裤子最多缝过7个。
  “孩子们的汗水不能因为没钱而付诸东流。”2010年,李跃华心一横,抵押了家里的房产和店铺,从银行贷款,供他们训练和生活。每个月一万多元的还款重如巨石,她瞒着队员们默默扛起。
  2012年开始,湖南省残联为这支柔道队每年提供经费支持,且资金规模逐年增加,解决了柔道队的后顾之忧。李跃华退休后,创立了这个培训中心,队员们不用再到处借场地训练。
  最让李跃华愧疚的,是缺席女儿的成长。她甚至没给当时在学校寄宿的女儿送过一次饭。唯一陪伴女儿的时间,是周末从学校接送女儿回家吃两顿饭。
  “有一天送女儿回学校,她突然说,妈,我的叛逆期过了。”李跃华心头一震,平时她还会关心每个盲童怎么平稳度过青春期,居然连女儿的叛逆都没发觉。那天回家,一向要强的李跃华哭了。
  “自己的女儿谁会不爱呢,但我的爱也分给了这些孩子。”李跃华说,“他们叫我一声妈妈,我就要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是种子,终会从黑暗中破土而出


  2015年,李跃华遭遇人生的“至暗时刻”。医生建议她切除甲状腺肿瘤,她为了带队员参赛一拖再拖。直到10月份,她病倒了,随之确诊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手术前一晚,十几名队员手搭着肩,连成一串,摸到了李跃华的病床前。
  “我说要把柔道队解散,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了。”李跃华回忆,“他们喊‘不要抛下我们’。如果我没在训练场,他们就像回家没见到妈妈。”
  手术结束后,队员们每天守在床边,总抓着手问她好点没。李跃华暂时说不出话,空望着孩子们流泪,病房里的哭声此起彼伏。“要是我哑了,那就真的带不了了,怎么跟孩子们沟通呢?”
  好在李跃华身体一天天康复,床前的气氛渐渐变得活跃。她把亲友送的礼物分给大家吃,聊天说笑之间,忘了病痛与伤感。“没有他们,我从近乎崩溃的状态中也走不出来。”李跃华说。
  在爱与善良中,人的灵魂总能相互救赎。深埋在黑暗泥土中的种子,被浇足了水,终会顽强地破土而出。
  2024年,李跃华带领盲人队员们前往巴黎,首次出征残奥会。临行前,李跃华仔细把国旗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教练服口袋。
  在盲人柔道女子57公斤J1级决赛中,史怡婕先发制人,取得领先。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李跃华从教练席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跟着史怡婕的动作发力。瞅准时机,史怡婕抓住对方,跪地、转体、投摔一气呵成,用漂亮的背负投终结比赛。
  走下赛场后,她迫不及待地抱紧李跃华。“我第一句话就是谢谢她,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并不是眼睛看不见了,我就没用了。”史怡婕说。
  “把国旗拿出来,披在队员身上那一刻,所有的苦和累都是值得的。”为此,李跃华发了一条朋友圈——从事残疾人体育事业,终于在2024年9月5日实现我的梦想和目标。
  第二天,刘立参加女子70公斤J1级比赛则更加曲折。决赛前,左膝半月板已经受伤,她偷偷加了个护膝,用裤子盖住。李跃华看她走路不对劲,也没多问。“我猜是受伤了,怕说破了,刘立更加紧张。”李跃华说。
  决赛中,刘立不和对手硬碰硬,利用灵活走位躲开进攻。常规时间内,双方都没完成得分。加时赛中,刘立抓住破绽,用固技压制对手10秒,一举赢得胜利。
  她高兴地抱起对手转了几圈,临下场时发现走不了路,需要李跃华搀扶着下场。“妈妈你看,我做到了!”刘立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
  望着刘立站上领奖台,国歌在耳畔回荡,李跃华胸中奔涌着万千思绪。“让看不见的人被全世界看见,是我的荣耀,也是使命。”
  时至今日,李跃华的盲人柔道队累计获得2枚残奥会金牌,3枚亚残运会金牌和13枚全国残运会金牌。
  比起一般盲人,这群运动员对于周遭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在相对熟悉的范围内不需要借助盲杖来行动。“可我这个看得见的人甘愿做盲杖,一直牵着他们的手。”李跃华动情地说,“让这些孩子在黑暗中能心安,相互依靠着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