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苏
苏州小巷的午后,总有一种声音能穿透寂寥,让人的心境瞬间摇曳起来,那便是从临街人家木格花窗里流淌出的弦索叮咚。
评弹,是融入苏州人血脉的文化基因,是刻进岁月肌理的生活仪式。在这条绵延200余年的艺苑长河中,有一朵奇葩,名为“丽调”。它因一个女人而生,因一群女人而传承,温婉中透着坚韧,清丽里藏着风骨。
故事的起点,在苏州高新区枫桥街道。这里自古便是书场林立、丝弦不绝的“评弹之乡”;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仅当地西津桥一处,就有“明月楼”“聚贤居”等四家书场,日日客满。
正是这方土地的烟火气和水土情,孕育了“丽调”宗师徐丽仙,也见证了她的女儿徐红、嫡传弟子张碧华,如何用一生守护弦歌雅韵。
苦难里开出的花
去往徐丽仙纪念馆的路上,同行人员说,这位大师的命运,从出生起就与这块土地紧紧缠绕。
1928年,徐丽仙出生在枫桥的一户农家。因家贫,未满周岁,她便被送给赫赫有名的“钱家班”班主做养女。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婴,日后会在流派林立的评弹江湖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枫桥的晨雾暮霭、桨声灯影,滋养了徐丽仙的艺术灵性。“钱家班”作为当时评弹界的重要流派之一,走出了蒋云仙、侯丽君等名家。在这样的艺术氛围中,徐丽仙7岁学艺,十几岁便随养母穿梭于茶楼酒肆,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卖唱生涯。码头的喧嚣、茶馆中的喝彩、乡邻间的闲谈,都化作她唱腔中细腻深沉的情感底色,让她的表演自带一股源于生活的灵动气息。
评弹艺术发展200多年,蒋调的醇厚、薛调的明快、俞调的婉转早已深入人心,构成了评弹唱腔的基石。年轻的徐丽仙深知,要在传统中突围,必须博采众长、大胆创新。她初学俞调,后兼修周调、徐调等流派,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1950年,在书戏《众星拱月》中,她演唱的“光荣妈妈真可敬”初显风范,兼具柔美与刚健的唱腔,如流水般清新自然,成为“丽调”萌芽之作。
1953年,中篇评弹《罗汉钱》的成功演出是“丽调”确立曲艺地位的关键节点。徐丽仙在剧中演唱的“可恨卖婆话太凶”“为来为去为了罗汉钱”两段唱篇,尤受观众喜爱。她以蒋调旋律为基础,融入徐调运腔,大胆吸收曲艺、戏曲、民歌元素,更将传统评弹中处于从属地位的“4”“7”两音提升至核心位置,形成了独具辨识度的听觉效果。这种唱腔既保留了吴侬软语的温婉,又增添了情感表达的张力,被正式命名为“丽调”。贺绿汀盛赞“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民族音乐”,精准道出了“丽调”的艺术价值。
“丽调”声名鹊起,并未让徐丽仙停下探索的脚步。她推行“定腔定谱”,连唱腔间的过门都精心设计,《情探·梨花落》中“杏花开”与“桃花谢”之间的短过门,既自然衔接又烘托情绪,成为点睛之笔;伴奏上,她更是突破常规,《六十年代第一春》加入板的敲打增强节奏感,《新木兰辞》用银铃伴奏渲染欢乐氛围,提高传统评弹表现力。从《黛玉葬花》的哀怨婉转,到《新木兰辞》的豪迈刚健,“丽调”展现了古今通融、悲喜皆宜的艺术张力。
徐丽仙曾说,形成了自己的流派,最忌墨守成规,止步不前,必须不断有所突破,有所创新,“创”就是“闯”。这份对创新的执着,早已内化为赤诚的信仰,成为支撑她穿越风雨的精神底气。
她深入工厂农村体验生活,将时代题材融入创作,谱唱了《刘胡兰》《小二黑结婚》等贴合现实的作品;1956年,她携《情探·梨花落》赴京参加全国音乐周演出,“丽调”走向全国;即便身患重疾,她仍在病榻上谱写了《望金门》《青年朋友休烦恼》《二泉映月》等新作。
1983年,在“丽调”专场演出前,身体极度虚弱的徐丽仙,为了能有力气上台,去医院打了一针人体白蛋白,不料陷入昏迷。医生焦急地在她身上寻找血管,当针头准备扎向手指时,昏迷中的徐丽仙猛然惊醒,用尽力气喊道:“不要扎我的手指头,我还要弹琵琶!”
这是对艺术的终极告白。这位从枫桥走出的女子,用五十六载的人生,在评弹艺术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来到她魂牵梦绕的故乡枫桥。在白马涧龙池风景区,徐丽仙纪念馆静静矗立,馆中立着一座她的汉白玉半身像,并珍藏着她的旗袍、三弦……浓缩着枫桥女儿一生的求索。风过龙池,似有唱腔悠悠传来,那是“丽调”穿越沧桑的动人回响。
莫干山下知音来
张碧华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像徐丽仙,是在1973年上海的那场评弹汇演中。
彼时,26岁的张碧华是太仓评弹团的青年演员,登台演唱了一曲《根深叶茂》。台下坐着一位特殊的观众——徐丽仙。演出结束后,有人凑到徐丽仙耳边说:“您看,台上那小姑娘,不光唱得像您,长得也有几分神似,干脆收她做徒弟吧!”
徐丽仙微微颔首,正中下怀。
对于张碧华而言,这是机遇,也带来纠结。她出身于浙江德清莫干山下的普通农家,8岁考入县文工团,学过越剧、打过腰鼓,吃过苦、也懂得珍惜。拜入“丽调”门下,预示着能触摸到评弹的真谛,但也意味着要面临一些挑战。
艺术的魅力终究战胜了顾虑。第二年,当徐丽仙的二儿子专程从上海来找她时,她一咬牙,跟着走了。
从此,太仓与上海之间,多了一个为梦想奔波的年轻身影。
张碧华习惯称徐丽仙为“先生”。一声“先生”,叫出的是尊崇,也是依恋。她至今仍然记得先生教她唱法的三句话:鼻音要半开半关,达到鼻腔共鸣;咬字要讲究口型,比如《罗汉钱》里那个“她”字,口型要先开后关,声音才能绕梁三日;开唱之前要先运气,心里有了定数,才不跑调。这三句话,是她艺术路上的灯塔,也是先生留给她的宝贵财富。
师徒之情,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暖得像冬日里的炭火。1975年,张碧华喉部患病住院,不善家事的徐丽仙竟笨手笨脚地学做煎馄饨为徒儿补充营养,虽然最后馄饨煎成了面疙瘩,但这份心意张碧华记了一辈子。
后来,徐丽仙病重,张碧华每次去上海探望,总要带上她最爱吃的大闸蟹。尽管当时一斤大闸蟹30多元,相当于张碧华一个月的工资,但她毫不犹豫。
最让张碧华心碎的,是先生临终前的场景。
上海静安中心医院的病床上,徐丽仙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她拉着张碧华的手,轻轻说了声:“痛。”
张碧华泪如雨下,哽咽道:“先生,为什么不让我来替你受这痛?”
沉默半晌,徐丽仙艰难地用手指了指枕头底下,含糊地说:“拿走。”
张碧华翻开枕头,是一张崭新的曲谱,名为《行路难》。这是徐丽仙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偷偷为她谱写的,是留给爱徒的永恒纪念。
那一刻,张碧华百感交集。她太想要这份馈赠了,但又不敢拿。她觉得,在先生弥留之际“夺”走作品,无异于“乘人之危”。她强忍悲痛,对徐丽仙说:“先生,我不要现在拿走,我要等您好起来,亲自教我。”
这一等,便是永诀。不久后,徐丽仙病逝,那张寄托了无限期许的《行路难》也因种种原因落入他人之手,成了张碧华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果当初……”古稀之年的张碧华,每每提及此事,眼里总有泪光闪动。
遗憾归遗憾,传承的路却不能断。作为“丽调”的嫡传弟子,张碧华把对先生的思念,全部倾注在了艺术上。她深知,先生的根在枫桥,而“丽调”的魂,在于创新。她结合自己清丽的音色特征,对《黛玉葬花》等经典作品进行打磨,让声音更美、感情更细。她也像当年的先生一样广收门徒,把长篇《赵匡胤》《护国皇娘》传给下一代,让“丽调”在年轻演员的口中重新活过来。
张碧华虽非枫桥生人,却因一段刻骨铭心的师徒情,成为“丽调”最忠诚的守望者。
一生的守护
徐红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丽调”而生的。
徐红1955年出生,是徐丽仙的第一个女儿,在家排行老四。她从小在苏州的外婆家长大,耳畔是母亲的琵琶,眼里是外婆的严厉。学艺的日子是苦涩的,外婆用一盒火柴监督她练琴,弹一遍,抽一根,每次练习,必须把一整盒火柴全部弹完。年幼的徐红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瘦小的身躯要承受这般煎熬。长大后她才明白,那是外婆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艺术,没有捷径。
或许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徐红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母亲觉得她还小,不愿教她,她就躲在门帘后面偷偷学。《六十年代第一春》这支曲子,她就是悄悄偷听学会的,然后登上学校的舞台,赢得了满堂喝彩。
看着女儿如此有灵性,徐丽仙的心被触动了。从此,她对徐红倾囊相授,要求也更加严格。在徐红眼中,母亲仿佛把所有的灵气都给了艺术,家常琐事无暇操持,那双拨动心弦的手,只愿为琵琶停留。母亲是一位艺术“巨匠”,无论在公园里、马路上,甚至是深夜的医院急诊室,她都在琢磨旋律,念念有词。
艰难的岁月中,柔弱的母亲,需要女儿的保护。为了排队帮母亲买食品,徐红敢和人吵架;母亲在单位受到不公,徐红敢去找团长理论。她像一个“护犊”的卫士,挡在母亲身前。她说,保护了母亲,就是保护了母亲的事业;保护了母亲的事业,就是保护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母女之间最深的理解,是在病榻前。
徐丽仙病重以后,徐红陪伴了她整整七年。那七年里,徐红是女儿,亦是母亲的家庭医生、管家和保姆——里里外外,所有琐碎与沉重,她都默默扛起。正是在病榻边的朝夕相伴中,徐红看见了母亲生命最后的燃烧。
当徐丽仙嗓子嘶哑到发不出声音时,徐红成了她的“替身”和“拐杖”。她给母亲的学生排课表,在一旁督促,谁唱错了,立刻纠正示范;母亲新创作的曲子,她是第一位试唱者,用自己的嗓音去调试旋律的高低,直到母亲满意为止;母亲去电台录像,她先去调试灯光、音响,确认完美了,再扶母亲上台。
母亲走后,徐红接过了那副沉甸甸的琵琶。她做过很多事,但万变不离其宗,都围绕着一个“丽”字。
她回到母亲的故乡枫桥,在街道的支持下成立“徐丽仙唱腔艺术研究工作室”,收集整理母亲的音像资料,编写出版了《徐丽仙经典唱腔选(珍藏版)》。她创办枫韵评弹团,每周在枫桥书院举办评弹沙龙,带领票友们一板一眼练习《枫桥夜泊》等曲目。
如今,年过七旬的徐红,身体微恙,但精气神十足。她含饴弄孙,也游山玩水,但只要琵琶声一起,她的眼里便有了别样的光芒。
从外婆的“钱家班”到母亲的“丽调”,再到自己手中的接力棒,徐红这一生,从未离开过评弹。她调侃说,自己是“丽调的女儿”。
而枫桥,这片诞生了母亲,也接纳了自己全部心血的土地,始终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每年清明,她都会到母亲的墓前坐坐,说说家乡的新变化,聊聊评弹班又来了多少新学生。
她知道,母亲听得见。因为在枫桥,在有评弹响起的每一个角落,母亲从未走远。
又是一个黄昏,枫桥的书场里,座无虚席。台上,琵琶三弦又响了起来;台下,茶客们闭着眼,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那声音,顺着运河的水,飘出窗外,飘向远方。
那是枫桥的声音,是苏州的声音,仿佛在讲述着徐丽仙、张碧华、徐红,这三个女人用一生守护的“丽调”往事。
这往事,没有终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