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版:草地周刊

江右书院的千年回响

(2026年03月20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江右书院的千年回响


( 2026-03-2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毕自全

  前些日子,读了一篇题为《弦歌永续:江西传承书院文化启示录》的文章,深有感触。文中讲述,江西自古以来便是书院林立、文风鼎盛之地。历史上那一座座书院,如繁星点点,照亮了无数学子的求学之路,对中华文化的传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岁月流转,世事沧桑。千百年来,历经战火纷飞,饱受风雨侵蚀,许多曾经书声琅琅的庭院,有的坍塌倾圮,湮没于荒草之间;有的渐渐被时光遗忘,只余残垣断壁。然而,总有一代代热心人,心怀敬畏,挺身而出,默默守护,倾力修缮,让这些古老的院落得以重现昔日容颜。
  如今,在江西这片土地上,从城市到乡村,许多留存下来的古书院正以崭新的姿态,重新融入人们的生活。它们不再是尘封的历史遗迹,而是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这不禁让我思考:书院,绝非冰冷的旧建筑,不是供游客打卡拍照的景点,更不是已然过时的教育场所。它是镌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精神坐标,是安放心灵的栖息之所,是一代代赓续文脉、传承薪火的根基。它是传道授业的讲堂,是藏书讲学的圣地,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所系。寻常百姓的日子,柴米油盐,春种秋收,累了、苦了,需要有一处安放精神的角落;孩子长大了,需要一方开蒙启智的天地;乡风民俗,需要一座代代传承的桥梁。书院,正是这样的地方。纵使毁于一旦,只要人心还惦记着,只要有人站出来,它便能浴火重生。
  读着江西书院,我不由得想起了湖北麻城的后山书院。
  后山书院,没有白鹿洞书院那样的显赫声名,没有鹅湖书院那样的学术渊源,也没有白鹭洲书院那样的沧桑历史。它就静静地坐落在麻城木子店的山里,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几间瓦房,整整齐齐的十几架图书。当初创办的时候,乡贤们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觉得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该有个去处,乡亲们农闲时该有书可看。山里人实在,认准了的事,再难也要办成。
  然而,古书院的故事启示我,后山书院虽然年轻,却与它们肩负着同样的使命。
  那些古书院,应运而生,顺应着时代的潮流。在农耕社会里,它们是读书人的圣地,是乡村文明的灯塔。如今时代变了,信息发达了,人人手里都有了手机,书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白鹿洞书院管理处负责人杨德胜问得好:“何谓书院?书院何为?古代书院一定是顺应时代潮流产生的,那么新时代的书院如何顺应今天的潮流?”
  我想,潮流在变,可人心深处对文化的渴求没有变,对道德教化的需要没有变,对精神家园的向往没有变。江西的书院能够屡毁屡建,并非因为那些建筑多么坚固,而是因为它们在老百姓心中深深扎下了根。有人维护,有人守护,有人讲授,有人倾听,文脉便活在了寻常日子里。
  后山书院要做的,也正是这个“活”字。
  让它活起来,就不能只是一间放书的屋子。要有政府的支持,让它走得更稳、更远;要有人守着,像守护自家的祖宅一样用心;要有人讲,讲书中的道理,也讲身边的故事;要有人听,让孩子们听,让乡亲们听,让来来往往的人都愿意进来坐一坐,翻一翻书。
  让它活起来,就要和乡亲们的日子融在一起。春天开一场读书会,夏天办一期研学营,秋收后请老人来讲讲东山的故事,过年时聚在一起写春联、猜灯谜。让书院成为村里人生活的一部分,像村口的香樟树,像门前的小河,不知不觉间,就再也离不开了。
  让它活起来,还得有人接着干。江西的书院,一代一代,总有人站出来。后山书院也一样,要让更多人参与进来,让年轻人接上这薪火。让村里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让在外读书的年轻人假期回来当志愿者,让热爱文化的乡贤参与管理。只要人心在,书院就不会倒。
  江西的书院,因守正而不绝,因应时而复兴。后山书院虽没有千年历史,却已有十余年之期。我想,只要守住乡土文脉这根,走好活态传承这条路,它也一定能像那些古书院一样,历经岁月而弦歌不辍。
  到那时,后山的孩子们长大了,走出去了,再回来时,还能看见这方庭院。院子里,书声依旧,灯火依旧。他们会想起小时候在这里读书的日子,会想起那个说话算话、给他们办书院的老人。然后,或许他们也会站在这院子里,对着下一代说:
  “咱们这地方,少不得这一方庭院。”
  这就够了。
(作者系湖北省麻城市后山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