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秉宣

　　除夕夜，神州大地，万家团圆。
　　茫茫大海之上，夜色如漆，只有远处航船的点点灯光若隐若现。海军衢州舰劈波斩浪，白色的浪花不时从舰艏两侧卷起。
　　驾驶室海图桌前，值更军官王策正在标绘战舰的航迹。铺展开的海图上，衢州舰不过是航行在祖国万里海疆的一个小圆点。
　　走下战位，王策吃过年夜饭回到房间。一张合影摆在案头，那是他和妻子抱着儿子小元宝的照片。
　　天涯共此时。云南昭通王策的家中，当母亲将年夜饭端上餐桌，妻子正在给刚出生28天的小元宝喂奶。
　　春节，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集体记忆中最重要的日子，对衢州舰官兵而言，不过是执行战备巡航任务期间的普通一天。
　　一艘战舰，承载着数百官兵的青春奋斗，连接着万千家庭的喜乐平安。


　　海军少尉宋云正来自新疆乌鲁木齐，全舰官兵数他离家最远。今年23岁的他爱说爱笑，笑起来眼睛如同一对月牙儿。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过年，也是第一次离家过年。
　　酱牛排、干烧黄花鱼、葱油小笔管，食堂里炊事班精心准备的年夜饭香气四溢。宋云正一边吃，一边想起了远在新疆的父母。
　　宋云正的父亲是一名退役军人。因为从军，祖籍河南周口的父亲将一家人的根扎在了新疆。
　　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很忙，年夜饭的餐桌上很少能看到他的身影。宋云正从小就崇拜父亲，立下志向，要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军人。
　　2025年，宋云正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国防科技大学毕业。毕业分配时，他没有选择驻地在大城市的部队，也没有选择离家近的部队，而是选择了“驻守海疆一线”的海军某护卫舰支队。
　　从西北边疆来到东南沿海，宋云正梦想成真，成为一名年轻的海军军官。
　　到部队后不久，宋云正便随舰参加了“正义使命-2025”演习。“作为一名军人履行自己的使命，让我感觉热血沸腾。”宋云正说。任务完成后，他第一时间把新闻链接分享给了父亲。
　　每逢佳节倍思亲。虽然想念父母，但在出航前，宋云正还是主动把春节休假名额让给了其他战友。
　　同宋云正一样，舰上许多年轻官兵都是第一次离家过年。离家越远，家在他们心中就越温暖。
　　对舱段兵张新浩而言，春节就是奶奶做的炸肉条；对报务兵武付盛而言，春节就是初一早上那碗热饺子；对炊事兵王顺而言，春节就是妈妈包的压岁钱。
　　在父母亲人眼中，他们永远是那幅稚嫩的面庞，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但他们心中明白，自己的肩膀已经能够担起责任和使命。
　　“距离会让人明白什么东西最重要。虽然今天不能陪在父母身边，但他们一定会为我感到自豪。”宋云正说。


　　吃过年夜饭，穿过被“福”字和红灯笼装点得喜庆热闹的通道，“00后”女兵张博宇走进了广播室。
　　“到艰苦的地方去，炼成一块好钢。”这是曾经当过兵的姥爷常给张博宇念叨的话。
　　张博宇说，入伍之前，自己是个十足的文艺青年，“喜欢唱歌跳舞，喜欢李宇春”。
　　大学里相对自由的生活并没有让她感到快乐。“想象中的自由并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或是玩手机直到深夜。”张博宇在日记中写道。在母亲的支持下，“想要寻找不一样生活”的张博宇应征入伍。
　　值班，训练，休息，周而复始，最初的舰艇生活确实曾让张博宇有些慌乱，但很快这个乐天派的女孩便适应了新环境。“要去主动发现生活的多彩，如今充实的生活让我感到踏实。”张博宇说。
　　张博宇的战位在医务室，作为卫生员，她觉得看到生病的战友重现灿烂的笑容，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亲爱的战友们过年好，欢迎收听‘深蓝广播’春节特别节目。”年夜饭后，舰艇广播传来张博宇的声音。
　　除了担任卫生员，张博宇还兼任衢州舰“深蓝广播”的播音员。早在春节前，她就发动各部门战友，策划了三期特别节目。
　　“节目的初衷就是总结2025，畅想2026，分享大家的新年愿望，装点战友们的文化生活。”张博宇说。
　　几天时间她就收到了一大摞来稿。张博宇一边梳理，一边分享着战友们的喜悦。
　　中士金芳庆被评为“四有”优秀士兵，光荣加入党组织；
　　一级上士王水清带领战友在上级比武中取得团体第三名，并荣立个人三等功；
　　战友们口中的“业务大拿”三级军士长邱成林，连续第三年被单位评为所在专业“首席军士”；
　　二级上士李超鹏的妻子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李超鹏成功晋升“奶爸”；
　　…………
　　奋斗是青春最亮丽的色彩。对张博宇和全舰战友而言，2025年已呼啸而过，2026年正扑面而来。
　　如今，张博宇特别感恩姥爷和妈妈。“他们教会了我坚强，勇敢和拼搏。”张博宇说，“青春最重要的就是不留遗憾。”


　　当战友们端着冒热气的饺子送到战位跟前的时候，正在值班的三级军士长胡宝鑫才意识到，农历马年春节到了。
　　“猪肉大葱的，香！我媳妇在家也稀罕包这个馅的。”虽然战友们包的饺子形状、大小各异，胡宝鑫却吃得很高兴。
　　这样的场景胡宝鑫并不陌生。当兵20年，春节他只回过3次家。
　　今年春节前，胡宝鑫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从辽宁营口不远千里来部队探亲。他答应妻子，一家人在一起过个团圆年。
　　春节将近，一纸命令下达，胡宝鑫食言了。
　　“你该去就去，院里这么多来探亲的嫂子，不用担心我们娘仨。”得知衢州舰要出海执行任务，妻子没有一句怨言。
　　同胡宝鑫一样，声呐兵张程舟今年也没能跟爱人团聚。
　　声呐是舰艇的耳朵。战位上，正在值班的张程舟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变换的波形，屏气凝神听着扩音器发出的声音。
　　此刻，靠泊在衢州舰母港码头的另一艘军舰上，张程舟的丈夫陈强也在值班。
　　既是军人又是军属的夫妻二人，在同一支部队的两艘军舰上服役。这几年，该部队各舰年平均出海近200天。这意味着两人虽同在一座军营，平日里却很少见面。
　　同为军人，两人很少有“你侬我侬”的语言表达。除夕夜，两人约定隔着大海一起值班。张程舟觉得，这是属于自己和丈夫独有的浪漫。
　　常年奔波在外，聚少离多，是无数像胡宝鑫、张程舟这样的军人家庭最真实的写照。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默默将亏欠化作深情埋进心底。
　　“见或者不见她都在我心里。”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胡宝鑫的脸上却写满了对家人的亏欠。
　　胡宝鑫合计过，结婚14年，他陪伴在妻儿身边的日子总共不超过700天。
　　2026年，胡宝鑫的妻子将随军到部队驻地，两个孩子也将转来本地入学。一家人将告别两地分居的日子。


　　机舱内，机器的轰鸣一如往常。
　　大年初一凌晨，一级军士长江祥像往常一样，带头走进了机舱。
　　1976年出生的江祥20岁入伍，曾在4艘军舰上服役，如今是衢州舰年龄最大、军龄最长的舰员。
　　已是“知天命”之年，江祥心里明白，如果没有特殊情况，2026年底他将符合退休条件。这意味着，这个春节很可能就是他军旅生涯中最后一个春节，刚刚过去的这个年，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在海上过年。
　　在机舱内巡视一圈，设备运行一切正常。身旁的几个年轻战友大都只有20岁出头，和自己的女儿年龄相仿，坐在集控室的椅子上，江祥和他们拉起家常。
　　“这应该是我在海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我走了，你们要好好干。”
　　“技师，当兵30年您有什么经验？”
　　“有两句话让我终身受益。”
　　“哪两句？”
　　“老实做人，踏实做事，认认真真地干。这是送我入伍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的。”
　　“另一句呢？”
　　“做人要正，专业要精，素质要硬。这是我到部队后，带我的老班长说的。”
　　30年的军旅生涯如同一张张幻灯片在江祥脑海中闪过。从当年1000多吨的老舰到如今4000多吨的新舰，江祥亲身经历了人民海军装备的跨越发展。他目光出神，不住地喃喃自语：“我是幸运的，赶上了好时代。”
　　“技师，您还有什么愿望吗？”
　　“干了一辈子海军，训练，演习，执行任务都是为了一个念想，我就希望能够看到祖国实现完全统一。”
　　…………
　　在中华大地，他们不过是14亿人中的普通一员，角色各不相同：是母亲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是儿女心中高大伟岸的父亲，是妻子倚重的肩膀宽阔的丈夫……
　　但，当穿上军装，走上战位，他们便有了一个共同的角色——军人。七情六欲，儿女情长，在这一刻化作使命、责任和担当。
　　走下战位，已是新春。
　　出航前张博宇给母亲买了一台按摩仪，海上无法联系，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收到新年礼物。
　　胡宝鑫和战友聊着驻地周边哪家火锅店好吃，他准备完成任务后回去请全家吃火锅。
　　江祥还是不放心接更的年轻战友独自值班，又陪着他们在机舱里巡视了一圈。
　　战舰在大海上摇曳，仿佛孩子安睡在母亲温暖的臂弯。
　　为国守岁的赤子，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