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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马长嘶

(2026年02月13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墨马长嘶


( 2026-02-13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龙马精神
 
  孙越

  一幅创作于1942年的《哀鸣思战斗》,聚集着长久的凝视。画中一匹马背对观者,昂首嘶鸣。浓墨点睛,悲怆中斗志更坚。画侧是杜甫诗句“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表达抗战烽火中一个民族的不屈。
  这里是徐悲鸿纪念馆,一场名为“奔腾尺幅间”的展览正在举办。循着展线,从1918年到1953年,50余幅作品展开了一场关于徐悲鸿艺术人生的追迹。
  静静陈列的作品,是一根引线,牵出了一段沉重的历史。上世纪30年代初,面对日本侵华的危急局势,徐悲鸿把个人悲欢与家国命运尽数倾注于笔端。很多画马之作,都是振聋发聩的民族呐喊。
  笔墨本是静物,但经他一番调度,所绘之物焕发出勃勃生气。这一时期的马,面容凝重、坚毅挺拔,筋骨间透出力量。1940年,他在印度得知鄂北前线捷报,豪兴勃发,创作了《群马》,马的鬃毛怒张,墨色奔放;1941年在南洋槟城为抗战募捐时,听闻长沙沦陷,他在所绘的《奔马》旁写下“忧心如焚”,记录了那一刻的煎熬;1942年,受唐代昭陵六骏启发,他创作《群奔》,六马齐驰,寄托对和平强盛的呼唤……
  为何画马?徐悲鸿纪念馆副研究馆员王丽梅解释:“抗战爆发后,徐悲鸿的创作不断成熟,奔马作品大幅增多,借此传达悲愤与抗争。”
  于他而言,笔墨是另一种武器。一匹匹奔马,承载画家的忧愤、民族的危难,在尺幅间化作不屈的图腾。
  马,是艺术创作的源泉,也是精神人格的化身。画家尺幅内的信念,是在沉重的人生磨砺中铸就的:青年困顿的漂泊、海外求学的清苦、心血之作毁于战火……这些外在的困厄,最终令其心性与笔力更加坚韧。
  了解徐悲鸿的生平,会发现其成就源自不断的锤炼。少年执笔习字时他便想学画,父亲见他画虎类犬,叮嘱他先读完《左传》再学画。他在海外留学时极为刻苦,为日后作画打下了良好基础。他在南洋为支持祖国抗战,举办义展卖画时,画作虽供不应求,但若稍有瑕疵,便毅然焚毁。他曾自述,为画好马,所作速写不下千张。他对“求巧”保持着警惕,认为那会让画家“自安其境,不复精求”。
  徐悲鸿笔下的马,十之八九脱缰驰骋,自由不羁。而展览中的《九方皋》却是例外——画中良马系着缰绳,被相马者九方皋牵引着。讲解员说,千里马好比优秀人才,缰绳是知己间的默契,而非束缚。典故中,九方皋不识马的毛色与雌雄,秦穆公因而质疑,但伯乐却赞他“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除了对于知己的呼唤,这幅画也为画马艺术提供了更深的思考——重视本质,发掘精髓。
  马的体态矫健、肌肉线条饱满,历来是传统绘画的经典题材,承载着中国传统美学精神。历经千年,画马在中国形成了独特的表达体系。徐悲鸿并未固守成法,早期他以灵活敏捷的蒙古马作为主要观察对象,上世纪40年代他在海外见到更为魁梧健硕的中亚马种,以此塑造出更具视觉张力的形象。
  在徐悲鸿的美学观中,“求真绘魂”至关重要。他将西方的解剖、透视等原理与中国传统写意精神结合,让画马题材重新焕发生机。他主张画马应“师法造化”“不以人之作物为师”,反对盲目模仿前人。
  更重要的是,他为中国艺术革新提供了思路:传统艺术不应一成不变,应扎根优秀传统、吸收外来精华、紧跟时代步伐。
  临近展厅末尾,一幅创作于1953年的《奔马(山河百战)》引起我的注意。这是徐悲鸿去世前最后一幅奔马作品,画侧题词“山河百战归民主,铲尽崎岖大道平”,寄托着他对国家发展的美好期望。1953年他逝世后,夫人廖静文与子女将其1200余件作品捐献国家。次年,新中国第一座美术家个人纪念馆——徐悲鸿纪念馆建立。
  “我感受到悲鸿先生那浓浓的爱国情怀,看到了‘为人民服务’的书画!”有读者在留言簿上这样写道。艺术的力量,在此悄然传递。
  “作品中奔马的勇往直前和奋进之姿,至今仍有很强的精神价值。”王丽梅说。
  马,是韧性的象征。从烽火中驰来的墨马,历经多年,依旧感染世人。
  闭馆时分,走出展馆,白昼光亮还未散尽,新街口北大街的风正穿巷而过,清冽而硬朗。
  墨马长嘶,穿透尺幅。那嘶鸣里有困顿中的不甘、求变的呐喊、向前的期许,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激励我们永远奔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