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在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擘画“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宏伟蓝图。倏忽十载,恰似大江奔涌,逝者如斯夫——子在川上的慨叹,穿越千年仍在耳畔回响。
于地质演化史而言,数亿年奔涌的长江,十年不过是浪花轻拍岸石的一瞬;但在人类文明的坐标系中,这十年却注定成为改写长江命运的关键章节。我们从未如此郑重地俯身倾听江声,从未如此坚定地守护江脉,在这十年间,我们缔造了生态保护与发展转型的历史转折,用点滴行动续写着民族百年大计的根基、千年血脉的延续、万世根本的传承。
乡村,从来都是读懂中国的密钥。从青藏江源到东海之滨,本报记者“新春走基层”,踏遍十个名为“长江”的村庄。这些沿江最小的治理单元,如同大江肌体上的毛细血管,将最伟大的变革藏在最细微的肌理之中,在鼠洞、渔网、鼻尖、窗棂与鞋底的变迁里,铺展成新时代的长江答卷。
变化,藏在草滩的鼠洞里。青海省海西州格尔木市长江源村,草场曾经鼠患肆虐。那些密布的小小鼠洞,像一个个扎在村民心头的疙瘩,啃食着草原的生机,也啃食着生活的希望。生态搬迁的号角吹响,环境治理的行动铺展,鼠洞渐次隐匿,水土流失减缓。
数据显示,包括长江源在内的三江源,2024年水土流失面积比2023年减少684平方公里,长江出省境断面水质多年保持在Ⅱ类及以上。绿意盎然的江源草原,承载着生态保护的初心,见证着“源头净可望长江清”的实践力量。
变化,藏在收起的渔网中。湖南省临湘市长江村,这个依江而居的传统渔村,曾一度陷入“竭泽而渔”的困境。捕渔网越织越密,“绝户网”的名号令人揪心,大小鱼虾一网打尽,江面渐显沉寂。如今,渔网已悄然收起,“靠江吃江”的理念却焕新升级。村庄深耕“美丽经济”,江风拂过青绿的岸线,村民的笑容里,藏着生态优先的感悟与智慧。
变化,藏在敏感的鼻尖上。江苏省江阴市长江村的吴洪兴,鼻子里藏着十年的味道变迁。曾是长江化工厂生产厂长的他,鼻尖一度萦绕的是合成蒽醌的化工气息——这家企业的产品曾占据全球市场半壁江山。为了守护长江碧水,2021年,长江化工厂正式关停。转型为食品厂副总经理的吴洪兴,早已告别了熟悉的化工产品,如今,他最敏感的是燕麦烘焙的香醇,那是转型之后,生活与生态交融的芬芳。
变化,藏在推开的窗户后。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长江村里,长江钢铁巍然屹立,距离长江干流直线距离仅5公里。这家企业曾是村庄飞速发展的引擎,却也让村民爱恨交织——“一开窗,地上就蒙一层黄色的灰”,紧闭的窗户成了无奈的选择。铁腕治污换来了蓝天碧水,久闭的窗户终于能畅快推开,江风携着清新空气涌入屋内,也涌入村民舒展的生活。
变化,藏在干爽的鞋底下。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长江村的江堤,曾是另一番模样。每逢冬季采砂旺季,码头作业区内污水混着泥浆,积成黏腻的“浆糊地”,工人上下班得蹬着雨靴艰难跋涉。如今,采砂场退出历史舞台,江堤恢复了宁静与整洁。曾在码头负责环保工作的史俊峰,最惬意的事便是穿着锃亮的皮鞋漫步江边,脚下的干爽,是生态修复最实在的注脚。
所有细微变化的背后,是保护与发展理念的深刻革新,是人与自然相处之道的重新审视。在长江流域的村庄里,我们读懂了一组组充满哲思的辩证法则。
在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长江村,我们看见“大”与“小”的相对论。曾经偏居一隅的城郊村落,如今已是大武汉不可或缺的都市“菜篮”,绿色供给的节点虽小,却维系着城市的生态平衡。正是无数个像长江村这样的微小单元,让生态、生产与生活相融相生,顺着长江的脉络,汇入时代发展的洪流,小村落里藏着大格局,微单元撑起大生态。
在上海市浦东新区长江村,我们领悟“堵”与“疏”的方法论。曾几何时,村民因担忧生物企业入驻污染环境,堵在村口阻拦施工;企业没有硬闯,而是主动参与村庄环境治理,用实际行动赢得信任。“堵”是守护家园的本能,“疏”是换位思考的智慧,二者碰撞催生出村企合作的“化学反应”,让发展与保护相得益彰。
在重庆市丰都县长江村,我们体会“破”与“立”的辩证法。渔民世代以捕鱼为生,沿江公路硬化前,村庄困于交通阻隔,发展步履维艰。退捕禁渔是“破”,打破了祖祖辈辈的生存惯性;发展特色农业是“立”,立起了生态优先的新生活。80岁的村民张登禄笑着说:“村子越来越安逸,娃儿们回老家的频率都变高了。”破立之间,是传统生计的转型,更是幸福生活的新生。
在湖北省公安县长江村,我们感悟“共”与“治”的大智慧。村支书汪聪生于1998年特大洪水之年,那场洪水的记忆,让他对长江有着更深的敬畏与责任。作为村里最年轻的领头人,他带领村民共同谋划、共同决策、共享成果,让这个曾被洪水困扰的省级贫困村焕发新生。“共”是人心所向,“治”是行之有效的路径,二者相融,让曾经贫瘠的土地生机勃勃,也让长江岸边的治理故事充满温度。
在四川省合江县长江村,我们品味“新”与“旧”的传承法。合江是长江上游置县最早的县城之一,长江村坐落在江水千年冲刷的小岛上,“靠江吃江”的基因刻在村民骨子里。曾经的“靠江”,是索取江水的馈赠;如今的“靠江”,是守护江水的生态。旧的生存智慧未曾远去,新的发展理念已然扎根,好风景变身“好钱景”,水鸭子、白鹭跟船而飞,野兔、野鸡林间穿梭,新旧交织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最美画卷。
十年江声不息,十个村庄的变迁,是长江经济带“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生动注脚。从鼠洞到皮鞋,从渔网到炊烟,从紧闭的窗户到敞开的心扉,变化的是生活图景,不变的是对长江的敬畏与守护。这些藏在细微处的变革,这些蕴含哲思的辩证法则,正顺着长江奔涌的方向,书写着生态中国的未来篇章。
(本报记者孙爱东 史卫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