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维铭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始终悬挂着一道水做的帘幕。每逢雨季，村旁悬崖便垂下一道白练，自青黑色的崖壁与树丛间奔涌而出，飞珠溅玉、声如奔雷。那时虽未识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诗境，却也知道雨越急、越久，瀑布便越有气势。整座山谷雨意缥缈，氤氲沁人。
　　广西靖西，一座桂西边陲壮乡山城，山如翠屏，水似玉带，气候温润，人称“小桂林”。这次，我独为寻访镶嵌于这片山水间的瀑布。


　　早年曾瞥见二郎瀑布的风貌，却无暇驻足细赏，成为一桩憾事。此番故地重游，时间从容，又正值雨季，恰是观赏二郎瀑布的最佳时节。
　　从靖西市区出发，约20分钟车程即至。山峦起伏间，忽见一瀑多层跌落，如白绸自翠谷间层层铺展，水流迅急，浩浩奔去。从瀑布跌落处的平台仰视，磅礴水势虽略带压迫感，但更叫人感叹其壮观。那时刻，仿佛时光也放缓了脚步——瀑流在深潭中回旋吞吐，激起千层浪花，又在满河巨石间冲刷荡涤。转眼间，奔泻的飞瀑又汇成一汪晶亮的湖水，如大地之眼，静观万物，最终化作润泽良田的河流。
　　返程再至下车处，有建于1962年的古桥，石拱如月，沧桑古朴。桥边600余岁的黄葛榕枝干虬曲，绿荫蔽日。在此驻足，似能听见岁月的回响：“古桥悬瀑千年立，一水穿田万物生。”更妙的是，一条粗大古藤横跨河道，宛若天然秋千。桥左侧几丛竹子临水摇曳，沙沙作响。一位女大学生在桥头古树下摆摊卖小吃，笑容浅浅，神情恬静。她说这个季节游客多，生意颇佳，正利用暑假积攒学费。人与自然在此和谐共处，瀑布不仅是风景，更是生活的背景。


　　爱布瀑布群隐匿于化峒镇爱布村，沿滩河分布，一路滩险水急。未近其瀑，先闻其声，如闷雷滚地，隐隐作响，又似万马奔腾。循声而行，只见河床陡然跌落，水流义无反顾地扑下，撞击巨石，碎作万千珠玉。自公路沿田间木栈道步行几分钟，即至最佳观瀑点。立于爱布瀑布前，美景尽收眼底，声势浩大，撼人心魄；四周厚植的花木更为其增添盎然生机。
　　当地人介绍，爱布、马屯、惠泽三瀑相距仅600米，却“性情”各异：爱布瀑布如直率汉子，一泻到底，坦荡无遮；马屯瀑布似野马奔腾，分三级跃下，每一跌都是一次生命的呐喊；最宽的惠泽瀑布宽逾80米，从水面舒展而下，其下河道小桥流水，翠竹倒映，忽转温柔，宛若一位蓦然敛袖的壮族少女。我每到一处皆立于瀑下潭边，任水汽扑面，贪婪汲取苔藓、野兰、稻禾的清香。这几处瀑布尚未经商业开发，水声轰鸣、鸟鸣清脆、稻浪翻滚，仿佛天地开辟之初便是如此。行走其间，如步入一幅未经修饰的山野之画。不禁想起李白的诗句：“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背包客”手中的相机忙个不停，流连忘返。
　　值得一提的是，爱布瀑布群与二郎瀑布同属归春河上游水系。它们奔流汇聚，一路成河，最终化作德天跨国瀑布的源头活水。这股水流浩荡绵延，穿越国界，向南蜿蜒而入越南，成为连接中越两国的一道天然纽带。原来，那气势恢宏、被誉为“亚洲第一跨国瀑布”的德天瀑布，其清澈之源，正隐于这边陲幽谷之中。


　　若说二郎、爱布等瀑布是大地之诗，通灵瀑布便是天河倒泻。单级落差160多米，宽30多米，水流自断崖顶端跌落，如银河决口，轰然坠入深渊；又如白龙俯冲，直扎潭底。远观水雾腾空，日照成虹，壮丽非凡，近听声如炸雷。最奇特的是，瀑布与800米地下河相交，共汇鸳鸯潭后，又悄然隐入地下，无影无踪，只觉自然之力既暴烈又神秘。行至峡谷底部，立于观景台仰视，悬崖矗立，古藤垂挂，桫椤丛生，故而被誉为“世界最绿大峡谷”。此处水汽氤氲，空气清新，包裹每一位访客。无花果、芭蕉等植物更令空气清新，沁人心脾。真可谓“山水皴染皆画境，雾岚缥缈是仙乡”。一入此谷，尘虑尽忘，唯愿化闲云伴峡长。在这通天彻地的自然神力面前，人虽渺小如尘，却也因敬畏而与万物共鸣。
　　峡谷深处还有古悬洞葬，棺木高置峭壁，是古人崖葬之俗。或许正是这倏忽来去，神秘莫测的性子，才让它有了“通地府、连天庭、接幽冥”的传说，故称“通灵”。一山沉淀亘古神奇，千壑激荡旷世回音。


　　早年时，我曾路过三叠岭瀑布。那时景区步道尚未修建，加之地势陡峭、山路曲折，终究未能亲近。后来高速公路修通，也曾透过车窗远远望见瀑布奔涌之势，却都因行程匆忙，又一次错过。而这一次，我是专程为它而来——弥补多年遗憾，尽情领略它的壮美。
　　沿着新修的景区道路向瀑布走去，每一步，都离它更近一分，水声也更高一调。正值丰水期，只见水流沿三层崖壁接连倾泻，真如星汉流珠，自九天飞堕。水雾腾空数十米，阳光下虹彩隐现，一步一景，恍若幻境。
　　三叠岭瀑布得名于三层阶梯状的山崖地貌。瀑布三级跌落，总高百余米，宛如白练穿山，气势恢宏。关于其形成，民间流传着女娲补天遗漏银河之水的传说。徐霞客曾以“轰雷倾雪之势”赞叹其壮观，清代诗人亦有“劈开青芙蓉，非落如贯珠”之句。最令人惊叹的是，对面高速公路横穿而过——车流如织，瀑布如练，现代工程与自然奇观在此交会，碰撞出别样的诗意。
　　在这样的景致中，留影几乎成为一种必然。我与众多游客一样，频频按下快门。人影交错，笑声融于水声，而那一刻的美，却被镜头永恒留存。旅游开发并未减损自然之美的分量，反而让人更容易走近它、感受它、珍惜它。青山绿水皆成画，一路行车一路景。如此天人合一的景致，恰是现代人重返自然、安顿心灵之地——这一日，三叠岭瀑布也在我的内心，投下了一片清澈的光亮。


　　古龙山大峡谷为国家4A级景区，融峡谷、暗河、溶洞、瀑布于一体。步入其中，如闯入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秘境。古龙大瀑布高128米，宽70米，似雪白巨帘悬挂峰腰，水声如雷，雾气氤氲，日光透水幕，常现七彩霓虹；水帘瀑布高68米，如蛟龙出洞，呼啸砸落，其下深潭碧绿如玉，清澈见底。行走峡谷，峰峦叠嶂，原始植被遮天蔽日，两千余种植物共生于此，岩洞奇诡，暗河幽深。水声时而如虎啸，时而似琴鸣，一路相伴。我坐于潭边石上，望见瀑布如白练垂天，忽忆童年村口那小瀑——它虽无德天之跨国壮阔，无通灵之通天彻地，无古龙之雄奇险幽，却是我对瀑布最初的记忆。所有关于水的震撼、敬畏与亲近，皆由它始。在这片被自然厚爱的土地上，人不再是征服者，而是守护者与共生者。生态旅游理念于此生根发芽，让每位游客不虚此行。
　　靖西瀑布，以恢宏之姿吸引八方游客，带动民宿、餐饮、文创等产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让这座边陲小城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当地政府以瀑布为纽带，积极打造“瀑布走廊”生态旅游线路，在守护原始生态的同时，也让村民共享发展红利。这一切，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
　　归途车上，我闭目凝神，回味所见，深深呼吸——恍然间，只觉身心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二郎之幽、爱布之野、通灵之奇、三叠之秀、古龙之雄……靖西五大瀑布，如五弦琴上五音谐鸣，共谱一阕水的交响。
　　原来最美的瀑布，未必是最高的一挂，而是悬在记忆崖上、永不枯竭的那一道。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挂属于自己的瀑布。靖西这五瀑，也成为我心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