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要闻

12版:神州风物

流动的画卷

(2025年10月10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流动的画卷


( 2025-10-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周继坚

  骑着车子稍稍在德胜门桥往东一拐,就到了后海。傍晚,夕阳在远处的高楼之上,金色光芒透过柳树的枝条,洒在了后海的水面上。
  我锁好车,趁着片刻闲暇,信步沿着“海”边的廊道向前走去,东方天际线上,可以清晰看到建国门一带鳞次栉比的高楼,每一块玻璃都散发着CBD的气派,标注着城市新高度。“海”的对面,则是一幢古香古色的三层阁楼,古朴的尖顶与远处的楼群相映成趣。
  对岸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有个恰如其分的名号,叫做“望海楼”。曾有外地的朋友们问,后海充其量只能算作几个湖泊,为何却被命名为“海”呢?莫不是北方人难得见着海,就把这几个“水池子”也唤作“海”了?
  这恰恰是城市留下的历史印记。以北京城为“大都”的元朝统治者,原本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习惯将湖泊、水池子唤作“海子”,所以,“大都”城内的所有湖泊都被命名为“海”,比如,北海、西海、什刹海等等。
  廊道并不宽阔,一侧是靠着水面的汉白玉石栏,一侧是附近的民居、围墙,傍晚时分散步的人多了,迎面而来就得错错身子,更别说那些年岁已高、随意横躺或斜靠在岸边的大柳树了。这些柳树枝干粗壮,占据在道路的中央,道路就不得不恭恭敬敬地避开他们,游人们也是一样,走过这些古柳的身旁,总得欠欠身子,带着点晚辈对于长辈的恭敬。
  一个人信马由缰地走,很快被“哗哗”的水流声吸引过去。于是停下脚步,在望海楼对岸倚着栏杆,去看石栏之内荡漾的波涛。清风徐来,一湖微澜,又在斜阳映照之下,闪现出粼粼波光。在这一侧的游船码头,一对夫妻领着一只柯基,小心翼翼地登上船板,待那小狗也安静下来,便荡桨而进。
  不远处也有三三两两的游船,在夕阳的金色光照里慢悠悠地漂着,几只野鸭在波光里起起伏伏。我守在岸边,隔水望着对面的望海楼,忽然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过去在后海散步,总觉得湖面是安静的,岸上的一切则是流动的。而当我定定地站在这里,真正感觉到,亭台楼阁和两岸风物其实是静止的,真正激情澎湃、川流不息的反而是后海的水。
  在古人的风物辞典里,流者,峙者,镇者,各有各的寓意,此刻看着涛涛而动的后海,不禁也使人生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来。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将望海楼作为远景,以后海为中景,脚下的廊道和石栏为近景,将会勾勒出一个怎样的取景框来呢?
  这是一幅动静相宜的美丽画卷。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金色阳光投在阁楼的玻璃窗上,散发着璀璨的金光,阁楼的尖顶上,一大群鸽子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向西,不知疲倦地盘旋着。湖中,游船次第穿梭而过,在船的两侧荡开一道涟漪,如同在暮光中拉开了湖面的衣襟,露出凝脂一般的天光水影。层层波纹之中,野鸭也高兴起来,不住地摆弄着脖颈,似乎向船上的人们打一声招呼。
  近处就更热闹了,有人摆着地摊,兜售着自己制作的工艺品;有人摊开画板,静静地画一幅肖像。更多的人则三五成群,欢笑着从我身旁走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由奶奶领着,老人慈祥地微笑着,让孙女儿靠近那株侧卧的柳树,用智能手机为孩子拍一张美美的照片。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小学高年级的男孩,享受着假期的闲暇,他们在石栏边停下脚步,母亲一刻不停地帮父子拍照,父亲一刻不停地和孩子交流着计算题的算法。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过来,在石栏边拍了照,旋即打开手机上的APP,商量着一会儿去哪里共进晚餐。
  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湖光水色的馈赠。我就像岸边的那棵柳树一样,默默地看、默默地听,想着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时辰,我在后海一侧随机“架”起的这个“画框”,竟然获取了一幅流动的美丽画卷。我相信,对于亭台楼阁来说,那只是湖边风景数百年间一道剪影;对于悠悠水流来说,那不过是千百年流淌不息的一瞬间;而那些不经意走过我身旁的人们,不过是他们漫长生命中最普通的一个碎片,却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如此奇妙地定格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这画卷是鲜活的,是流动的,充满着生命的力量和乐趣。它藏身在人们不经意的地方,在美丽风景的一个小小角落,带给人不一样的感动和感悟。一阵微风吹来,忽有人喊道,“这里好凉快呀!”抬头看着满树柳条在风中摇曳,听着浪花轻拍着石岸的声响,我默默将这一幅流动的画卷藏入袖中,跟着闲庭信步的人们一起,走回到这令人激动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