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诗平

　　樟木牛、阿沛甲咂牛是西藏独特的畜禽遗传资源。2021年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敲响警钟：樟木牛仅存19头，阿沛甲咂牛只有39头，可用种公牛仅1头，且与其他品种混杂散养，濒临灭绝。
　　珍稀种质资源一旦灭绝，便难以复原。一场世界屋脊濒危牛种的保卫战全面展开。近日，西藏濒危牛种抢救性保护和种质特性评价项目验收暨项目成果现场观摩研讨会在西藏拉萨和林芝举行，樟木牛、阿沛甲咂牛抢救性保护取得新进展。


　　摸清畜禽种质资源“家底”，是种业创新的基础。上世纪80年代和本世纪初开展的两轮畜禽遗传资源调查，均未覆盖西藏全境。2021年，农业农村部启动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将青藏高原作为普查重点。
　　普查显示，阿沛甲咂牛仅存39头，集中留存于林芝市工布江达县仲莎乡，因这里未进行黄牛改良而得以幸存；樟木牛集中在日喀则市聂拉木县樟木镇帮村，仅存19头。两种牛都存在灭绝的风险。
　　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是世界珍稀的地方黄牛品种，适应高原缺氧环境和粗放饲养条件，且表现出优异的产乳、产肉、役用性能，是国家培育适应高原环境品种的战略资源。
　　2022年7月，记者在樟木镇帮村采访时，见到了村民巴桑家饲养的樟木牛。巴桑说，樟木牛乳用优势突出，母牛产奶长达六七个月，年产鲜奶可达1000千克。在此调查的时任西藏自治区畜牧总站站长尼玛群宗说，樟木牛对高山峡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2015年尼泊尔发生地震，导致其数量急剧减少。
　　在工布江达县仲莎乡比久村，记者见到了多头阿沛甲咂牛。它们体型比樟木牛小，毛色以黑色或黑花为主，额部白色居多，母牛乳腺比当地其他黄牛发达。林芝市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总站高级兽医师次仁说，阿沛甲咂牛一直处于农牧户自繁自养状态，群体规模较小，缺乏系统选育，其他品种对其影响日益增加。
　　《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实施方案（2021—2023年）》指出，随着工业化城镇化进程加快、气候环境变化以及畜牧业生产方式的转变，我国畜禽种质资源群体数量和区域分布发生很大变化，地方品种消失风险加剧，一旦消失灭绝，其蕴含的优异基因、承载的传统农耕文化将随之消亡，生物多样性也将受到影响。
　　“阿沛甲咂牛与樟木牛的抢救性保种刻不容缓，必须尽快摸清‘家底’、加强保护。”全国畜牧总站研究员于福清说。
　　多方协同下，通过构筑“原位活体保种、克隆技术加持、遗传物质冷冻保存”三道安全防线，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的抢救性保护工作全面展开。


　　原产地活体保种是最主要的种质保护手段，也是保护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的第一道防线。
　　2022年7月，农业农村部办公厅印发《濒危畜禽遗传资源抢救性保护行动方案》，对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等濒危畜禽资源实施“一品一策”抢救性保护。农业农村部种业管理司、全国畜牧总站联合西藏自治区农业农村厅启动抢救性保护行动，制定《西藏阿沛甲咂牛抢救性保种方案》和《西藏樟木牛抢救性保种方案》，搭建起国家、自治区、市、县四级协同管护体系。
　　西藏自治区畜牧总站站长拉巴次仁介绍，全区划定了纯种核心保护片区，设立种质保护红线；推行纯种牛耳标标识管理，为每一头纯种牛建立电子、纸质双台账，持续补充调查和登记谱系、繁育生长、疫病防控等全周期信息，为品种提纯复壮、科学选配提供数据支撑。
　　樟木牛保护方面，聂拉木县扶持本地农民成立专业合作社，承担日常饲养、繁育和档案管理。在樟木镇帮村划定封闭保种核心区，推行“一牛一档”谱系管理。同时，强化育幼管护，织密疫病防控网络，建立应急联动机制，确保母畜和犊牛安全。
　　“截至2026年6月，樟木牛种群数量已恢复至40头，群体结构稳定，保种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效。”聂拉木县农业农村和科学技术局党组书记扎西说。近日又传来好消息，8月上旬，樟木牛迎来“婴儿潮”，9头牛犊相继出生。
　　阿沛甲咂牛保护方面，工布江达县仲莎乡宾玖村成立了阿沛甲咂牛养殖农牧民专业合作社，集中开展技术指导、养殖与繁育技能培训；将仲莎乡划定为阿沛甲咂牛保种区，比久自然村划定为保种核心区，仲莎村和林则村划定为种群扩繁区；建立和完善每年的阿沛甲咂牛配种登记、产犊登记，规范填写免疫、消毒等养殖档案。
　　“阿沛甲咂牛抢救性保种的扩群繁育、提纯复壮成效显著，已扩繁至83头。”林芝市农业农村局农牧技术推广中心主任王福录说，2024年以来，当地连续向核心区保种户购买多头阿沛甲咂公牛，集中在林芝市种公牛站饲养、培育、测定，择优用于阿沛甲咂牛血缘交流和种群扩繁。工布江达县农业农村和科技水利局副局长李振宇说，这几年阿沛甲咂牛稳定繁育，种群年龄、性别结构持续优化。
　　近日，记者从拉萨前往林芝时，在工布江达县服务区右侧，一块“国家畜禽遗传资源，西藏阿沛甲咂牛之乡”的标识牌赫然入目。
　　走进工布江达县仲莎乡比久村平措家的牛圈，2头出生不久的牛犊正依偎在各自母亲身边吃奶。四年前，记者在平措家的牛圈曾见到一头母牛和刚产下不久的牛犊。平措说，眼前的两头母牛正是当年看到的母牛及牛犊，如今它们分别生下了新的牛犊。2022年他们家有8头阿沛甲咂牛，现已增至11头。
　　“每新生一头牛犊国家都有补贴，这里冬天非常冷，国家补贴的饲料大大减轻了负担，心里非常温暖和踏实。”平措说。


　　“体细胞克隆技术能够快速批量复制优良个体，是弥补濒危牛种公牛短缺、扩繁珍稀种质的关键手段。”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研究员余大为说，克隆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采取了“低海拔地区异地克隆、克隆牛阶梯返藏、高原本地克隆”三步走的策略，层层打通种质复原链条。
　　——低海拔地区异地克隆，全球首次成功克隆西藏濒危牛种。
　　2024年1月，西藏濒危牛种抢救性保护和种质特性评价项目组宣布：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在重庆云阳成功克隆，这是世界上首次成功克隆雪域高原濒危牛种。
　　专家解释，选择在重庆云阳克隆，是为了规避雪域高原繁育窗口期短、环境恶劣的限制，采用异地繁育策略，在重庆利用低海拔地区肉牛作为代孕受体，开展克隆胚胎移植。青藏高原牛在放养条件下全年仅约3个月可正常配种受孕，效率低，低海拔地区的肉牛四季均可接受胚胎移植，繁育稳定性和效率大幅提升。
　　记者了解到，樟木牛克隆胚胎移植21头代孕牛，获得健康克隆樟木牛公牛4头；阿沛甲咂牛克隆胚胎移植21头代孕牛，获得健康克隆阿沛甲咂牛公牛4头。
　　——阶梯式返藏，克隆牛适应高海拔环境。
　　出生和成长于低海拔的克隆牛，能否回到高海拔的西藏？项目组研究讨论后，提出“由较低海拔向较高海拔递进，使克隆牛逐步适应高海拔”的设想。
　　项目组挑选了最健康的克隆牛各1头，打头阵运至林芝市种公牛站，开展适应性驯养。
　　回到高海拔的克隆牛能否适应？今年7月29日，记者在林芝市种公牛站看到，两头克隆牛状态良好，活泼健康。因为它们长期生活在一起，并一同来到青藏高原，相处非常融洽，不时互相蹭头以示亲近。与2022年调查结果相比，克隆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的体重要重得多，显示标准化饲养对这两种牛的生长有重要的促进作用。
　　林芝市种公牛站饲养员告诉记者，一般情况下，他们上午用精饲料喂养两头克隆公牛，中午加饮用水，下午再喂玉米青贮。与其他牛相比，这两头克隆牛享受了一些特殊待遇：食料更精细一些，同时多喂一次，住的牛圈也比其他牛宽敞。
　　——高原克隆，实现本地繁育闭环。
　　克隆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第三步，是攻克青藏高原环境下克隆牛生产体系缺乏的难题，探索在西藏本地克隆，补充和丰富保种牛群血统，构建完善的雪域高原牛种遗传资源保护利用体系。
　　项目组攻克高海拔代孕母牛生理适配难点，选取当地黄牛杂交牛后代作为克隆胚胎的受体牛。2025年5月17日，1头樟木牛克隆母犊在西藏畜牧总站曲水实验站牛场成功诞生，实现高原原位克隆保种闭环。
　　“这是青藏高原地区出生的第一头体细胞克隆牛，标志着我国在高原家畜克隆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晶说。
　　在曲水实验站牛场，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博士生顾士钢向记者回忆了“惊心动魄”的克隆牛接生过程：
　　“2025年5月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我们就提前进驻场里，天天给受体母牛做健康评估。本地樟木牛犊也就十四五公斤，但检查发现，这头克隆小牛的个头大了近一倍。我们心里直打鼓，最怕母牛难产。
　　“我们每两小时就去牛舍巡查一圈，白天黑夜不离人。5月17日下午，我照常去巡查，老远就看见母牛羊水破了，小牛的一只前蹄已经露出来了。我立刻通知接生团队过来。整整两个小时，小牛卡在产道里。我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牛个头太大，母牛根本生不下来。
　　“我们用绳子拴住小牛的两只前蹄，顺着母牛宫缩的劲儿慢慢往外引。最终，小牛安全落地。克隆小牛体重39.6公斤，比普通樟木牛犊大一倍。”
　　另一位看护小牛犊长大的西藏畜牧总站助理畜牧师旦增欧珠，与顾士钢一道向记者回忆了小牛犊度过出生危险后的第二场考验。
　　“5月26日，母牛因难产引发的产道和子宫重度感染，没能挺过来，出生才9天的小牛失去了妈妈。
　　“打小牛出生起，我们就把铺盖搬到牛舍旁，与它同吃同睡，每天天不亮就给小牛热奶，体温、奶量、生长情况、排便状态，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牛场里有头母牛刚下犊，亲生小牛没活成。这头母牛成了克隆小牛的新奶妈。看到它依偎着母牛吃奶的那一刻，我们悬了快一个月的心才算落了地。”
　　记者在曲水实验站牛场见到了青藏高原首例克隆濒危牛，它全身黑色、额头带花、毛色充满光泽，与人较为亲近，时而在草地上吃草、时而抬头张望。
　　牛场场长拉旺扎西说，这头克隆的母牛住和吃比其他牛有更多优待，活动的自由度也比其他牛宽松。
　　“小牛健康成长，体重已达325公斤，比樟木镇散养的同龄樟木牛个头大了许多。”拉旺扎西说，待其性成熟后，项目组将开展繁育试验，为樟木牛种群恢复提供种质支撑。
　　“克隆过程中体细胞来源的个体年龄越大、活性越低，由于濒危牛采样时都已成年，因此我们改进了克隆程序，加入一个生长因子，提高濒危牛体细胞的活性。”王晶介绍，项目组首次成功建立了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的诱导多能干细胞，为濒危遗传资源的保护与创新利用开创了全新技术。同时，首创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消除克隆胚胎的发育障碍，为濒危牛群的大规模克隆复壮提供技术支撑。


　　种质资源事关种业振兴全局。2022年12月12日，1240份阿沛甲咂牛和樟木牛冷冻体细胞被成功移交国家畜禽种质资源库，进行长期战略保存。克隆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正是利用典型个体的细胞系制作的体细胞克隆胚胎移植产生的。
　　科技赋能，现有种群扩繁瓶颈得到突破。中国农业大学教授王雅春介绍，2022年至2025年，项目组完成了两种濒危牛表型、芯片基因型与全基因组重测序数据采集，系统解析西藏黄牛遗传结构与种质特殊性，挖掘得到2434个樟木牛与2697个阿沛甲咂牛品种特异性遗传标记，并自主研发出西藏黄牛分子身份证——“藏牛芯选”基因芯片，个体精准鉴定检出率超过99%，为种质选育、纯种鉴定提供权威技术依据。
　　此外，项目组攻克高原散养条件限制，成功实现野外放养公牛采精并获得冻精，同时委托贵州省种公牛站开展两品种克隆牛的采集精液调教和冻精生产。“克隆牛冻精生产及保存取得成功，对濒危物种抢救性保护具有里程碑意义。通过体细胞克隆结合精细化饲养技术，项目组获得的克隆牛精液品质优良，与商业化肉牛、奶牛精液指标无显著差别，可长期冷冻保存、供科研育种共享使用。”余大为说。
　　今年7月29日，在西藏濒危牛种抢救性保护和种质特性评价项目验收暨项目成果现场观摩研讨会现场，项目组将克隆牛活体移交保种区，将濒危牛多能干细胞、部分冷冻精液移交给了国家畜禽种质资源库战略保存。


　　世界屋脊濒危牛种保卫战，是我国守护畜禽种质资源、筑牢种业安全屏障的缩影。三道防线守护，不仅取得了抢救性保护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的新进展，更探索了一套适配高海拔区域的濒危畜禽抢救性保护模式。
　　记者了解到，农业农村部针对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筛选出的61个濒危畜禽品种，全部推行“一品一策”专项保护。其中，樟木牛、阿沛甲咂牛种群数量稳步回升，三道防护屏障初步成型，抢救性保护取得阶段性进展，但是种群基数依旧薄弱，尚未彻底脱离濒危风险。
　　扎西表示，聂拉木县将升级保种区设施，引入标准化高原饲养技术，提升繁殖水平和犊牛成活率，同时深化与科研院校合作，挖掘樟木牛高原抗逆优良基因，持续推行“一牛一档”精细化管理，确保核心种群健康发展。
　　种质资源保护取得丰硕成果，还要“活起来”“用得上”。当前，我国正在加快种质资源的精准鉴定和改良创制，摸清种质资源的特性和利用价值，更好服务育种创新。王雅春说，遗传资源是动态的，在保护、利用过程中通过补充调查、登记建卡，再利用“藏牛芯选”基因芯片精准鉴定，合理划分保种家系保护多样性，确保遗传资源“不变色”。
　　种质保护需要久久为功。人们期待，随着长效保种体系的持续完善和科学运行，樟木牛和阿沛甲咂牛种群“转危为安”，珍稀种质资源在保护中不断传承、在利用中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