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牛少杰 李文哲 刘振坤

　　河南安阳，殷商古都，中国八大古都之一。甲骨文、殷墟、红旗渠，三张名片镌刻历史厚度，也涵养这座城市的底气。
　　行走其间，三千年文脉并未凝固在展柜与典籍之中。它贯入工厂流水线、文旅风景线、低空航线，融入产业筋骨与城市肌理，成为转型动力、跃升引擎，在创新中完成古老与新生的对话。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先民对天空的向往照进现实，低空经济带火一座“会飞”的城市；后母戊鼎余温散去，精工造物的匠心世代相传，先进制造业集群崛起；盘庚迁殷的勇毅进取，映照着当代太行儿女凿山开渠，引活水润泽绿水青山，也滋养着烟火人间……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三千年之变，一五一十都记在文字里。从龟甲契刻到数字代码，有三个古文字反复出现。而藏在笔画间的，不只有文明的密码，更有一座老工业基地书写的时代答卷。


　　读懂安阳，必以“字”始。
　　来安阳“识字”，首推中国文字博物馆。这里也是国内唯一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国家一级博物馆。
　　走进博物馆大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序厅里，四面巨型浮雕高耸，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陶器刻符、甲骨契文、青铜铭文、石刻翰墨……汉字书体沿革、历代字痕书迹交相辉映，仿佛时间凝固成的年轮。
　　移步“甲骨文”展厅，隔着玻璃与三千年前的卜甲对视，那些细如发丝的契刻纹路依然清晰可辨。恍惚间，似乎殷商负责占卜的人才刚刚放下手中的刻刀。
　　商代先民将卜问吉凶、记事祈愿，一一刻进龟甲兽骨。那一道道刻痕，助后世寻回几近丢失的“商”。
　　甲骨文之于安阳，不仅仅是发现与收藏。“甲骨文是汉字溯源的关键，在安阳这片土地上，文字完成了从‘刻骨’到‘铭心’的跨越。”中国文字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王双庆说，“这三千年，两者休戚与共。”
　　——甲骨文生于安阳，由这里走向成熟。
　　殷墟迄今出土甲骨约16万片，留存单字约4500个，可释读的约三分之一。即便大半尚未“解码”，但足以还原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商朝。
　　狩猎的收获、天气的阴晴、妇好出征的壮阔、王后生子的喜忧……世事百端与虔诚祈愿，都被一刀刀刻进日子里、留存甲骨上。
　　甲骨文里藏着人间烟火，却并非汉字最早的模样。中国文字博物馆里，河南舞阳贾湖遗址的龟甲刻符、安徽蚌埠双墩遗址的刻画符号，这些更古老的展品，无声地提醒着：汉字的故事，比甲骨文漫长得多。正因有了这些散落各地的“文字雏形”，安阳的“接力”才显得尤为珍贵。
　　它不是最早，却在此走向成熟。
　　“在安阳，汉字完成了从零散符号到成熟体系的跨越。这或许与盘庚迁殷有关。”王双庆说，稳定的都城让占卜、记录、典藏有了制度化的空间。安阳作为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文字获得了持续成长的土壤。
　　一片甲骨惊天下。从王懿荣在药铺“龙骨”上辨出第一道刻痕，到董作宾在安阳小屯村掘下殷墟科学考古的第一铲土，百余年来，重大发现接续问世，殷商文明余韵，至今仍有回响。
　　——甲骨文藏在安阳，在文创中焕发新生。
　　如今的安阳，甲骨文已走出展柜，跃出典籍。它们借助数字科技“发声”，在沉浸式体验中与今人相遇，在指尖流转、在舌尖品味、在街角落脚，融入这里的三餐四季。
　　文创热潮之下，古老的甲骨文正从“展品”变身“产品”。在殷墟博物馆礼文宫，收银台前排起长队。“子其疫，弜往学”，一位商朝小王子生病不想上学的“请假条”，被做成了一枚冰箱贴，搭配趣味漫画，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
　　“甲骨文不是冷冰冰的文物，它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殷墟博物馆文创设计团队负责人介绍，鸮鸮干发帽的设计灵感来自妇好鸮尊，销量已突破三万件。
　　不只是文创热销，甲骨文的创意正融入日常。一杯咖啡、一碗面条，三千年的文明就这样端上了餐桌；一堂研学课、一枚亲手做的书签，孩子们在游戏里破译古老的文字密码。在安阳，甲骨文正变得可触摸、可体验。
　　从展馆到街巷，甲骨文已融入安阳的城市肌理。安阳东站，站名以甲骨文与隶书并列呈现，“福”字草坪、“安”字步道迎送八方来客；3.6万套甲骨文窨井盖铺陈街巷，百余座甲骨文书屋散落其间。
　　——甲骨文根植安阳，从安阳走向世界。
　　近些年，安阳以“老家”的文化感召力推动甲骨文“回家”，让散落海外的甲骨文碎片“归乡”；与此同步，甲骨文也正以更加多样的方式“出海”，被世界重新认识。
　　“龟甲兽骨上的文字，虽然分布到很多碎片上，但拼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商代文明史。”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刘永革说。
　　今年7月13日，殷墟申遗成功20周年，安阳发布了“崑崙·安阳·甲骨寻根”文化IP。以龟甲为核心视觉，设计年轻化，面向国际传播——用现代语汇，重述三千年前的故事。
　　归来，回家的路在打通。2019年，安阳师范学院打造的甲骨文数据平台“殷契文渊”向全球免费开放。2024年“全球甲骨文数字焕活计划”启动以来，已为1526片甲骨完成数字采集，海外951片甲骨以数字化形式“归乡”。散落世界的甲骨碎片，在云端“重逢”。
　　远行，出海的帆已鼓满。今年初，安阳联合北京外国语大学申报的“溯源甲骨文字·探秘古代中国”文字起源主题游学课程，成功获批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游学中国”课程开发项目。不久前，俄罗斯、意大利、哈萨克斯坦的“Z世代”留学生和网络达人来安阳，学习仿刻甲骨文、体验模拟考古。甲骨文广播体操跳到了韩国、法国、意大利，还被做成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课程，向全球开放。


　　走进殷墟博物馆新馆，九个大字赫然在目——“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三千多年前商王成汤盥盘上的自警之言，如今成为安阳最生动的注脚。
　　商代，先民铸青铜、造马车，把“新”字刻进器物；如今，安阳人把同一个“新”字刻进了城市发展的脉搏。
　　制造之“新”——青铜时代的炉火没灭，只是换了炉膛。
　　据考证，殷墟周边分布的四大手工业区，与甲骨文中的“百工”记载相互印证，精工造物的传承正在唤醒这座老工业基地。如今的安阳，以“新”破旧、以“智”提质，从传统装备制造到电子信息新材料，从康复医疗到智能网联，主导产业与特色产业齐头并进。龟甲上“百工”寥寥两字，已然拓展成一张现代化产业版图。
　　从车马到无人车。殷墟马车，是商代王室贵族的“顶级座驾”，亦是沙场精锐战车；现在，新石器智邺（安阳）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超级智造工厂里，每45分钟下线一台L4级无人车，“安阳造”无人车已行驶在全球15个国家、300多座城市的街头。
　　从麻丝到电子纱。殷墟出土的麻丝残片，已显露先民经纬交织的精巧技艺。今天，河南光远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现代科技续织这段“经纬”。作为全球领先的池窑法电子纱全产业链企业，其超细玻璃纤维纱、电子布打入了全球头部企业供应链。从手工织造到池窑拉丝，纹理精工的执着，古今一脉。
　　从“疾首”到脑机接口。殷墟甲骨留存400余条疾病卜辞，“疾首”二字，是中国早期关于头部病症的文字记录，或许商代先民已在探索颅脑的奥秘。
　　三千年前的叩问，三千年后有了回响。河南省翔宇医疗设备股份有限公司研发出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康复系统，无需开颅便可实现“意念控物、脑电康复”，产品覆盖全国超800家三甲医院。
　　从青铜铸造到智能制造。商代工匠把铜锡铅按比例配好，浇铸出青铜重器后母戊鼎。现在，安阳的制造企业把“配方”换成了算法，把炉火换成数据流，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电子信息等产业集群渐成规模。
　　低空之“新”——“玄鸟”与银翼齐飞，梦想共产业和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经》里的八个字，藏着殷商先民仰望天空的浪漫与胆魄。3000多年后，安阳把这份翱翔长空的向往，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安阳市林州市石板岩镇上坪村位于太行山深处，村民祖祖辈辈靠“一根扁担”运送货物。去年，河南首条常态化无人机空中邮路在这里开通，昔日闭塞幽深的太行山里，生出了轻盈的“翅膀”。
　　“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过去到镇上要等每周三和周日的公交车，无论购销都不方便。”石板岩镇上坪村党支部委员元志朝说，现在有了无人机，山货能出山、快递到村口，以前取快递来回得三四个小时，现在只要7分钟。
　　不只送快递。当前正值高考招录，无人机可以为深山学子投递录取通知书，让喜报“从天而降”具象化；依托洹翼天眼项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阳市分公司应用无人机开展交通事故查勘理赔超200起；营业执照等政务文书低空配送，跑出智慧政务服务加速度。
　　不只做“跑腿”。安阳低空飞行综合服务平台覆盖森林防火、河道巡护、文物保护、环保监测、应急抢险、城市管理、交通巡检、自然资源管理八大领域70个场景，今年以来累计执行任务423次，累计巡护里程突破1416公里，无人机设备综合利用率提升50％。
　　所有这些应用场景，最动人的还是在殷墟。
　　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按预设航线缓缓升空，搭载着高清摄像设备对殷墟遗址进行全方位数字影像采集。通过上万张实拍数据资料，生成殷墟遗址的实景三维模型和正射影像。
　　“以前殷墟遗址测绘，需要靠人背着仪器，徒步完成。现在无人机一趟下来，整片遗址的‘数字孪生’都有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助理研究员何凯说。
　　三千年前，商代先民仰望苍穹，把飞鸟图腾刻进龟甲，用卜辞与上天对话；三千年后，同一片天空下，无人机正巡视着殷商文明留下的遗迹，用数据为文明建档。从刻痕到航迹，从祈愿到守护，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应着同一个梦想。
　　入夜，数百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幻化成甲骨、玄鸟、青铜器等图案，将古老文字写进星空。周末的洹河两岸，抬头便能看见“夜空中最靓的文物”，一笔一画的流光，如同历史的刻痕被点亮。
　　天上“好用”，地上“好造”。从一张设计图纸到整机量产交付，安阳已经打通研发、生产、装配、测试全流程壁垒，安阳无人机产业园已经实现不出园区即可制造无人机。
　　以制造为支撑，安阳市低空经济经营主体数量持续增长，全市从事航空器研发制造、飞行测试、平台管控、数据分析、航空教育培训、低空运营服务等行业的各类经营主体近200家，多层次产业生态正在形成。
　　协同之“新”——三千年前的四方交汇，今日仍在延续。
　　3000多年前，盘庚率众渡过黄河，迁都于殷。这片土地，北接幽燕，南通荆楚，太行古道蜿蜒，四方方国往来交错。甲骨卜辞中，“沚方”“鬼方”等频频现身，正是商王朝与周边方国交往的真实记录。
　　如今，同一个地理逻辑仍在发挥作用。
　　扼守河南“北大门”，也是河南唯一纳入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联动的城市，安阳（北京）离岸创新中心和启迪（安阳）科创中心，一端在北京对接尖端成果，一端在安阳收集产业需求，实现“研发在京津、智造在安阳”的协同模式。
　　安阳企业足不出厂，即可对接首都顶尖智力。北京实验室成果足不出校，便能落地安阳实现产业化。河南中科智能装备有限公司负责人说：“以前研发要往北京跑，现在北京的人才往安阳跑。”
　　古字承文脉，聚力向新程。
　　从太行古道上的方国往来，到与京津冀协同发展联动；从甲骨文中记载的方国互通，到“双中心”平台促成的科技双向流动。三千年文脉流转，新时代焕新内涵。


　　甲骨文“干”，像一把“丫”字形树杈，那是商代先民狩猎、护身的工具。一个“干”字，藏着殷商先民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盘庚迁殷后整饬政治、发展农耕，正是‘干’字当头的决断与实干，商王朝得以‘殷道复兴’。”殷墟博物馆副馆长徐河建说，尽管王朝更迭、城垣兴废，但这股精气神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安阳人敢于迎难而上，把“干”从龟甲上拓印下来，刻进地势险峻、石质坚硬的太行山腰，开凿出人工天河——红旗渠。
　　渠水至今还在流，淌的不只是水，更是一股子精神。它穿越数十年的光阴，流入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工厂、每一片田野，滋养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以苦干，换回绿水青山。
　　洹河两岸，水清岸绿，白鹭翩跹。殷墟博物馆新馆临河而立，不少游客漫步河畔，望碧水、赏风景。
　　沿河步道上，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在锻炼，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闻了半辈子焦煤味，没想到老了，倒天天能看到蓝天了。”
　　在他记忆里，多年前洹河水乌黑发臭，安林公路两侧钢铁水泥企业扎堆，“连被子都不敢拿出去晒，白衬衣穿在身上很快就开始变灰。”
　　生态环境恶劣，不仅群众不满，安阳还曾因生态环境问题被公开挂牌督办。退无可退，安阳痛下决心，“动了真格”。
　　“高压之下越来越明白，不把环境整好，啥发展都是空的。”一名此前在环保部门任职的干部回忆，市里首先对洹河治理下了狠功夫。
　　安阳市在洹河流域累计投入数十亿元，实施近百项治理工程：清理网箱，封堵排污口，关停“散乱污”企业，实施库区村庄移民安置，从源头削减入河污染物排放量。
　　光治标还不够。当地一手做“减法”，压降传统产业粗放产能；一手做“加法”，战略性新兴产业加速崛起。全市重点行业清洁运输比例稳定达八成以上，新增纯电动重卡数量居全省首位。
　　如今，洹河彰武水库水质由劣Ⅴ类提升至Ⅱ类，自然岸线率达85%，多鳞白甲鱼、青鳉等鱼类逐年增多，白鹳、白鹭、黑天鹅等“出走”多年的鸟类重现。2024年，安阳河（洹河，亦称安阳河）入选国家级美丽河湖优秀案例。2025年，安阳空气质量优良天数达250天，比2016年多了70天。
　　碧水蓝天，不是终点。安阳产业结构偏重、排放量大的问题尚未根本改变，空气质量改善任务依然艰巨。当前，安阳正以更高标准、更实举措深化污染防治攻坚。
　　“跟自己比进步很大，跟先进比差距不小，但我们一定能撵上。”提及环保治理，一名环保干部信心满满，“红旗渠都能修成，还有啥困难克服不了？”
　　——以巧干，让“殷商”成为顶流。
　　7月9日上午10时45分，殷墟博物馆新馆一楼大厅，大屏幕跳出“5000000”。来自北京的一名大学生成了那个幸运儿。
　　新馆开馆仅两年多，这座博物馆迎来了第500万次奔赴。
　　“以前大家常常感叹，殷墟在考古圈名气大，但公众了解不多。”该馆常务副馆长赵清荣说，对客流量“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增长这么快”。
　　两年多来，这座博物馆从考古圈走进公众视野——开馆半年破百万，连续四个季度跻身全国考古遗址类博物馆前三。
　　但一座博物馆，还撑不起一座城市的文旅版图。安阳一度“有资源、少体验，有底蕴、少流量”——游客来了看看就走，停留时间短，消费场景少，深厚的文化底蕴并未充分转化为产业优势。
　　短板得补。一边做精展陈，一边丰富业态。
　　今年7月18日，全国首个殷商主题高科技文旅景区“方特·殷商神画”开园，7大沉浸式片区、27项动感设施，用4D、AR把三千年文明变成可玩可感的体验。
　　安阳马拉松，则是另一条出圈的赛道。连续三届，有跑者称它为“最有文化的赛道”。起跑门是甲骨文“字”，终点门是甲骨文“门”，完赛奖牌上嵌着后母戊鼎、亚长牛尊、妇好鸮尊等图案。赛事规模逐届增至今年的2.6万人，八成以上的选手来自市外。
　　2025年，安阳接待游客突破1亿人次。从一座博物馆的爆红，到一场“最有文化的马拉松”，再到一座主题乐园的落成，安阳把深厚的文化积淀，转化为可游、可玩的文旅体验。
　　——以实干，写好“人”的答卷。
　　殷墟考古文旅小镇的夜晚，霓虹灯下年轻人三五成群，老烟囱旁飘出咖啡香气。
　　原豫北棉纺织厂办公室主任张喜军站在改造后的厂房前感慨：“纺织厂始建于20世纪初，2014年停产，历经百年风雨。真想不到今天竟成了年轻人喜爱的时尚街区。”
　　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秀带”，安阳没有大拆大建，而是以微改造、精提升让工业遗存重获新生。北门里、光辉里，一处处老厂房变成潮玩地、便民圈，曾经机器轰鸣的车间，如今烟火气正浓。
　　城市管理的触角，也从街巷伸进楼栋、走进人家。两年多来，当地聚焦城市建设、物业管理、不动产登记等民生痛点，通过“未诉先办”累计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十余万件，同类问题日均诉求量明显下降。
　　民生改善，最终落脚在“人”。依托“洹泉涌流”人才集聚计划，安阳累计引进各类人才十万余人，万套人才公寓拎包入住，“政企双聘、政聘企用”让高层次人才来得了、留得下。
　　三个字，三千年。有文化，必安阳。
　　从龟甲到钢轨，从卜辞到代码，安阳把“字”写进了河山，把“新”炼进了炉火，把“干”凿进了太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代代如此，古老的城市便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