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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7-3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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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清
在《刘醒龙文学年谱》里,我不是一个有姓名的人。我被写成:“2001年冬,华中师范大学一名在校女大学生读过《凤凰琴》后,志愿来到蕲春县张榜镇一所乡村小学任支教老师。”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间那个穿着白色外套、留着长头发的女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我。
这样一张照片,为什么能够进入一位作家的年谱?
我想,也许是因为一部文学作品真正完成的时间,并不是作家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它还要经过发表、印刷、传播和阅读,最后抵达另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一部作品只是使人安静一会儿;有时候,它会使一个人放下书,站起身,去做一点原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情。
我大概属于后一种。
读完《凤凰琴》以后,我有些坐不住了。
小说里的乡村教师,离大学校园似乎并不遥远,可在阅读之前,他们对我又确实是模糊的。
我们知道有偏远的学校,知道有条件艰苦的教师,知道城乡教育之间存在差距。可是,“知道”有时候只是一种没有重量的知识。
《凤凰琴》使这些抽象的词有了脸,有了声音,也有了人的尊严。我没有办法再把他们只当成文学人物。
所以,我去了湖北蕲春张榜镇。
但是二十多年之后,我重新阅读《凤凰琴》,渐渐意识到,当年真正推动我出发的,可能不只是小说中那些显而易见的苦难,而是人在苦难中仍然不肯交出去的某种东西——那就是人的尊严。
《凤凰琴》这个题目本身就很值得琢磨:“凤凰”带着神话、飞翔、重生和光亮;“琴”却是一件很具体的器物,需要人用手触碰,也需要另一个人安静地倾听。
一个向上飞,一个在原地发声。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既有理想主义的高度,又有现实生活中微弱的声音。
如果这些教师只是无私奉献的道德符号,《凤凰琴》不会有这么长久的生命力。
真正使人难以忘记的,是他们既有理想,也有委屈;既能够坚守,也希望自己的坚守得到承认;既愿意为学生付出,也无法完全超脱个人命运。
恰恰相反,他们有现实的愿望,有身份的焦虑,有生活的重担,却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认定的事情。
这使《凤凰琴》与一般的苦难叙事区别开来。
刘醒龙曾经把从《凤凰琴》到《天行者》的十七年,称为“十七年的等待”。《凤凰琴》是他对生活的感动,《天行者》是他对历史的沉思。
《凤凰琴》面对的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天行者》面对的,则是一个正在退出日常现实、进入历史记忆的群体。
到了《天行者》写作的时候,“民办教师”已经逐渐成为一个历史称谓。一些现实问题在制度层面得到了解决,但问题的解决,并不意味着记忆自然完成了。
我更愿意把刘醒龙的这种现实主义,称为“尊严的现实主义”。
它不回避人的软弱、欲望、私心和局限,却始终相信,人不能被自己的处境完全解释,也不应该被苦难彻底压缩。
人在最具体、最艰难、最没有退路的生活中,仍然存在一种不能被轻易取消的精神要求。
这种要求有时候很响亮,有时候却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琴声。
它可能在山里发出,也可能要经过很多年,才能传到山外。
而《凤凰琴》的声音,后来确实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今天再看那张照片,我首先注意到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照片中的那些孩子。
门口的光很亮,教室里面却有些暗。孩子们穿着厚厚的冬衣,有的围在课桌旁,有的从后面探出头来。
照片拍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一点拥挤。
但我现在觉得,拥挤恰恰是它最真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