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四水常“见”屈原

本报记者 周楠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7月31日
三湘四水常“见”屈原

本报记者 周楠

( 2026-07-3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屈原遭谗被流放,辗转沅湘之间,把生命的最后时光交付给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珍藏守护了他2300多年。有学者根据文献记载做过统计,全国共有纪念屈原的祠庙、遗迹74处,除9处在其他省份外,其余65处均在湖南。
  这些年在三湘四水采访,我常常在不经意间“遇见”屈原——他在祠堂的楹联里,在龙舟的鼓点里,在粽叶的清香里,在老人讲述的故事里。
遇见,在汨罗江的千年守护里


  据传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城,屈原闻讯后,在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怀沙自沉于汨罗江。从此,这条被余光中先生称为“蓝墨水上游”的江,就成了纪念屈原的重要载体。
  汨罗市玉笥山上的屈子祠,是我去过多次的地方。祠为砖木结构,庄严古朴,正面为三孔大门。门坊与山墙上有十多幅浮雕,再现了渔父对谈、怀沙投江等经典场景。祠内刊列《史记·屈原列传》,以及后人凭吊的诗文联赋。
  晋代《拾遗记》记载:“楚人为之立祠,汉之犹存。”千年以来战火频仍,屈子祠屡毁屡建,但凡世道稍安,人们便会将其重新修葺。兴废迭代间,一座祠的命运,本身就是一部绵延千年的守护史。
  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考虑到原祠滨水易遭水患,湘阴知县陈钟理组织将祠迁建于玉笥山上。此后尽管经历各种纷乱,主祠始终屹立不倒。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介绍也是全国现存专门纪念屈原的唯一古建筑。
  每到一处古祠,我喜欢寻找楹联品读。屈子祠里的楹联尤其精彩。有清代文人李元度撰写的楹联:“上官吏,彼何人,三户仅存,忍使忠良殄瘁;太史公,真知己,千秋定论,能教日月争光。”也有清代文人、外交官郭嵩焘撰写的楹联:“哀郢矢孤忠,三百篇中,独宗变雅开新格;怀沙沉此地,两千年后,惟有滩声似旧时。”
  说起屈子祠的楹联,汨罗土生土长的屈学专家刘石林给我讲过一段掌故。他小时候就读的学堂就在屈子祠内,1976年他又参与了屈子祠的抢救性维修。奇怪的是,偌大一个祠堂,他从未见过一副楹联,翻遍相关记载也找不到。50年前修复屈子祠时,刘石林听闻早已损毁的河泊潭屈原庙曾有多副珍贵楹联,便辗转找到年事已高的守祠人。老人对楹联内容倒背如流,刘石林逐一抄录后,将其复刻悬挂在修缮一新的屈子祠里。现在祠内的多数楹联,都出自这批当年的抄录资料。
  就这样,一副副楹联,从一座祠到另一座祠,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跌跌撞撞地传了下来,既弥补了遗憾,也保留了另一座古建筑的荣光。
遇见,在湘江沅水的绵绵不绝里


  汉文帝前元二至三年(公元前178—前177年),自长安贬谪长沙的贾谊途经湘水,听闻当地流传的屈原事迹,创作了《吊屈原赋》。赋中“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一句,是现存最早明确提及屈原并言其投汨罗自沉的文献记载。
  刘石林跟我算过一笔时间账:屈原约于公元前278年投江,跟贾谊被贬长沙行经湘水,中间相隔100年左右。如果贾谊到了汨罗江凭吊,他见到的当地老人的曾祖辈,是有可能与屈原同时代的。也就是说,贾谊笔下的屈原,离历史的真实并不遥远。
  后来司马迁写《史记》时,专门做了《屈原贾生列传》,让屈原正式进入了官方的历史记载。司马迁评价屈原“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又说“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从此,“日月争光”四个字,就成了屈原精神的定评。
  这是屈原文脉传承的起点——从一个地方的民间记忆,进入官方的历史书写。
  在湘江之畔岳麓书院的园林深处,有一座“屈子祠”。原祠旧址位于今湖南大学知新村旁,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遭毁,2006年长沙在岳麓书院易地重建,也是对屈原作为湖湘文化重要源头的“重申”。
  在湖南“四水”中,沅水的屈原元素非常丰富,且更多藏在民间的日常里。
  每年汛期,这条长度居“四水”之首的河流,动辄“发怒”,我曾多次前往采访抗洪。有一年去溆浦县采访抗洪,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古建筑,名字就叫涉江楼。“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屈原《涉江》里的句子,瞬间就涌上了心头。
  站在涉江楼上,望着滔滔沅水,遥想当年屈原“乘舲船余上沅兮”,一路溯流而上,来到这偏僻的溆浦,内心一定是孤独的吧?但他大概不会想到,两千多年来,他会被这里的人们以丰富且热闹的方式,世世代代铭记着。
  从贾谊的赋到司马迁的传,从岳麓书院的祠到溆浦人的节——两千多年来,屈子的文脉,如湘沅之水,绵绵不绝。
遇见,在资水澧水的焕发新生中


  如果说湘沅的屈原是厚重的、传统的,那资水与澧水的屈原,则多了几分新意。
  资水流经的桃江县,有学者认为屈原在此生活多年,留下了天问台、凤凰山等一批遗迹。穿过2300多年的历史,遗迹的真实性很难说清楚。但当地对屈原文化的弘扬则是真切的。
  尤其是近年来,一台名为《桃花江竹海幻境》的沉浸式舞台剧火了起来。观众提着竹制灯笼,徜徉在水雾缭绕的竹林步道间,仿佛穿越到屈原笔下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舞台剧分为多个篇章。先是“沧浪之水”,竹影摇曳,楚辞翩跹,湘君、湘夫人、山鬼等仿佛从《九歌》中款款走来。然后步入“曲水流觞”剧场,四周全息影像环绕,恍若置身楚辞元宇宙,屈原与渔父的对答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开启双线并行的竹村小剧场,香草堂中学子思索香草宴的真谛,领悟香草美人的深意;擂茶铺内女媭面对媒妁婚约,坚守本心静待知音。最后是“竹宴剧场”,半边山体化为巨幕,演员在水中起舞,餐宴上选用的都是屈原诗词中提到的植物香草、竹笋等元素,每一道菜都与剧情相关。
  这种将楚辞美学、数字科技与自然山水糅合在一起的方式,甚为创新,也收获了很多年轻粉丝。桃江县文旅部门介绍,去年一年,这里接待了近60万人次游客。这种创新的表达,让两千多年前的诗人,活在了今天的年轻人中间。
  澧水在四水里最不起眼,但屈原的身影,在这里换了一种方式焕发新生。
  澧县县城附近澧水北岸,有一座古塔蜚云塔,塔旁建有三贤祠,祀奉屈原、车胤、范仲淹三位先贤。将三位不同时代的先贤放在一起供奉,本身就很有意思。而澧水上游的桑植县,近年来大力发展粽叶产业,已经成为全国最大的粽叶出口地。两千多年前,屈原写下“沅有芷兮澧有兰”;两千多年后,一片生长在澧水岸边的绿叶,因为一个节日、一位诗人,漂洋过海,既包裹着对他的纪念,也让山里许多群众因此增收致富。对于“哀民生之多艰”的屈原来说,应该足够欣慰了吧。

  三湘四水常“见”屈原。两千多年来,中国人对家国的热爱,对正义的坚守,对理想的追求,藏在屈子祠的赓续里,藏在楹联的寓意里,藏在龙舟的鼓点里,藏在粽叶的清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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