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 | 陇原之上有环江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7月10日
新华走笔 | 陇原之上有环江


( 2026-07-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张新新      

  6月底,我因采访再次来到甘肃庆阳市环县,又走到那条河边。雨季未到,河水小得有些可怜。
  细流贴着河床缓缓流动,水色泥黄,却浅得藏不住河底的一切,淤泥、碎石、断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河面最窄处仅有2米左右,成年人三步便可跨越。可就是这样一条细流,偏偏占了一个“江”字,当地人叫它环江。
  在干旱缺水的西北,这名字叫得有些倔强,也有些孤独。
  正值麦收时节,河两岸的庄稼金黄与碧绿相间:金黄的是待收的麦子,碧绿的是拔节疯长的玉米。黄与绿沿着河谷铺展开来,把泥黄的环江夹在中间。
  因为水量小,河道中大部分河床裸露,被太阳炙烤后,泛着一层白色的盐碱,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冬天的薄雪上。
  和大多数河流不同,环江的源头不在森林,不在雪山,也不在草原,那里是毛乌素沙地的南缘。干旱缺水的沙地边缘,水是稀罕物,可偏偏就在这里,渗出了两股溪流。
  一股从陕西省定边县的山间渗出,当地人叫它东川河;另一股源于宁夏盐池县与甘肃省环县交界的山脊,唤作西川河。两股溪流各自在黄土沟壑间辗转南下,流到环县洪德镇附近,汇成一股。北魏时称为马岭水,到了元代,不知是哪位官吏或文人动了心思,给了它一个别的名——环江。
  环江这个称呼,也只在环县才作数。出了环县地界,它便收敛起这个名号,老老实实地叫马莲河。马莲河一路南下,入泾河,泾河入渭河,渭河再汇入黄河。
  可你若只把环江当作一条水文意义上的河,那便小瞧了它。
  周先祖不窋曾徙居环江—马莲河流域内,“教民稼穑”,传授耕作、制陶的技术。就在环江那些不起眼的支流——马坊川、安山川旁,先民们曾把一粒粒粟米埋进黄土,升起了这片土地上早期文明的炊烟。后来的考古证实,环江—马莲河流域密布着氏族聚落遗址,最密集的河段平均每三公里便有一处先民生活的遗迹。
  行走在环江边,能看见道情皮影。
  这种“借灯、传影、配声”的古老艺术,经晚清时的道情皮影大师解长春的改良与创新,已然成为这方水土不可剥离的文化遗产。夜幕降临,锣鼓响起,几位老艺人操纵着牛皮雕刻的影人,上演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那高亢粗犷的唱腔,混着窑洞里飘出的黄酒味,顺着环江河谷飘到很远。
  这不起眼的小河边诞生的环县道情皮影戏,后来被搬上戏曲舞台,其唱腔和音乐经整理改编,最终发展成甘肃省独有的地方剧种——陇剧。在距环县县城仅5公里的关营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皮影戏(环县道情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史呈林便出生于此。他曾率“甘肃民间道情皮影艺术团”远赴意大利演出,让世界听到了环江畔的唱腔。
  干旱少雨、沟壑纵横,是环江流域最真实的自然底色。流域内多年平均年降水量仅420毫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三倍还多。
  正是这样的自然条件,让环江水富含盐碱,矿化度极高,河水中溶解性总固体含量每升可达六千至一万毫克,而一般淡水河通常仅为几百毫克,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规定的限值是每升不得高于1000毫克。换句话说,这水里溶解性总固体含量比普通河水高出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老百姓更直白地称它为“苦水”。当地有句俗话:“环江的水,驴喝也拌嘴。”
  但这苦水,也养出了别处没有的好东西。环江流域的土壤富含盐碱和矿物质,羊饮了这苦咸的水,啃食了耐碱的蒿草、地椒,肉质竟格外细嫩,鲜而不膻。2025年,环县羊饲养量达到380万只,人均养羊超过10只。水是苦的,肉是香的,这片土地总在以自己的方式,把苦涩转化为馈赠。
  环江的性格同样矛盾而又鲜明。枯水期,环江径流量每秒不足0.5立方米,人可涉水而过;可一到七八月,暴雨过后,山洪暴发,径流量能在瞬间猛涨至每秒1000立方米以上。
  站在环江边放眼望去,河岸两侧的黄土塬上,沟壑纵横,梁峁交错,梯田层层叠叠。退耕还林后种下的柠条、沙棘、刺槐,在干旱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蒿类、胡枝子、地椒、蓑草也在荒坡上顽强地蔓延。
  有趣的是,在这遍地苦水的环江流域,却有一个叫“甜水”的镇子。我特意问当地人:“是因为这里的水是甜的吗?”他笑了笑,说不是,水还是苦的。这个“甜”字,不过是祖祖辈辈的一份念想,渴望能找到一口能喝的甜水。地名里藏着的,是世世代代对甘甜的渴望。
  这条窄窄的小河,偏偏要占一个“江”字,又何尝不是如此?
  环江以“江”为名,不是它自大,而是这片土地把太多太重的期望托付给了它。它和“甜水”一样,名字里藏着的是对丰饶、对甘甜、对“像一条真正的江”的渴望。哪怕此刻,它只是一条三步便可跨越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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