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2026-07-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
张晓雨
村厨吴德利,24年间张罗了上千场坝坝宴。
坝坝宴,因设席于农家院坝而得名,已在蜀地山乡盛行多年。一家有宴,九里相帮。桌碗靠借,食材得凑,谁有暇时便来搭把手。哪家偶有亲朋聚会,四邻八舍多系着围裙赴宴,洗菜、切墩、烹制、传菜……执筷为客,束裙作工,坝坝宴上,没有谁是外人。
第一次为乡亲们下厨,吴德利才20岁出头。他至今记得,灶台刚支起来,柴火还没点着,就有人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连主家的亲戚还没认全呢,可围裙一系,就成了一家人。大家伙儿手里忙着,嘴上聊着,东家媳妇生了娃,西家地里收了新米……吴德利站在中间,锅铲翻飞,什么都能听见,什么也不必搭腔。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家长里短中渐渐放松下来。
彼时乡下的路,晴天是土,雨天是浆。一下雨,到处泥泞坑洼,晴过三天还不会干。车子开不进去,铁锅、蒸笼、碗筷、调料,全都没法运进村。吴德利只能找来麻绳,捆扎厨具,装进背篓,一趟一趟往主家背。有时田埂被雨水冲刷得不成形,一个不小心,便溜进稻田,摔一身泥。
后来,村里的路变了模样。
先是村口通往镇上的土路铺上了碎石,碎石路再浇上水泥,水泥路又继续拓宽。接着,一条条岔道像树根一样扎进家门口。路宽了,车能进来了,吴德利那辆火三轮终于派上用场。厨具一车拉完,再也不用肩挑背扛。
路通百业兴,坝坝宴的面貌也“翻了个个”。从前支灶得现垒砖头,如今插上电就能用,消毒柜、冷藏柜一应俱全,食材再不怕天热放坏。健康证、卫生许可、采购台账样样齐全,蔬菜肉类全贴上二维码方便溯源,流动村厨更加规范。曾经走家串户的零散厨子,组建起专业团队,搭棚备料、烹饪上菜、厨余清理,全程流水线作业。吴德利觉着,这坝坝宴越来越有样。
这些年走村办席,吴德利眼里的乡村,一天一个样。早先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大多换成了二层三层的小洋楼,房前屋后干净敞亮,垃圾由专人清运。太阳能路灯照亮乡间小路,自来水、天然气通进家家户户。农闲时节,文化广场歌舞飞扬,农家书屋书香弥漫。许多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乡创业,开办农家乐、采摘园。现代版“富春山居图”,正一笔笔落墨在故乡的田畴上。
可不管村子如何生长,蒸腾在笼屉里的老味道,多年来分毫未改。
再见吴德利,是在村里一位老人的寿宴上。乡邻们围坐一堂,孩子嬉笑打闹,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吴德利的耳朵,却像能超然于一切嘈杂声音之上,专注于眼前那一碗甜烧白。
他手腕轻重有度,取九肥一瘦的五花肉,切成连刀薄片。再嵌入豆沙,错落码进土碗。红糖入油水,旺火熬至透亮,均匀淋抹在肉片上,鲜甜滋味渗入肉质肌理。煮至半熟的糯米,堆叠其上,一同送入蒸笼。
时间到!开笼瞬间,清甜香气轰然漫开。经过高温蒸汽洗礼,此时的肥肉油脂尽数析出,入口即化,豆沙绵密沙润,糯米柔滑黏软。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久久回甘。
麻辣,往往是川菜给人的第一印象。红油翻滚,花椒激荡,舌尖尽显热烈锋芒。但川菜更为动人的内核,是藏柔于刚,通过多元调味,把辣的冲劲、酸的锐利、咸的厚重一一收拢,调匀抚平。一勺糖下去,百味就有了归处,再张扬的性子也软了几分。
做了几十年川菜,吴德利深谙这个道理。他手里的菜,水煮鱼入口麻辣,如若细品,汤底里有一丝回甜,将辣味稳住。回锅肉煸得干香焦黄,郫县豆瓣酱的咸辣裹着肉片,但起锅前总要撒一小撮白糖,让味道有了回旋的余地。就连凉拌菜,红油泼上去,看着凶,底下也搁了一点糖,吃进嘴里圆融妥帖。
吴德利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晓得菜要有“后味”,入口烈,咽下去润,吃完不燥、不干、不发苦,才算一盘好菜。
这道理,搁村里也一样。这里的村子,似乎毫不起眼。山不巍峨,水不壮阔,田垄弯弯绕绕,房子散落在坡上坎下。可走进去,在某个院坝里坐一下午,听老汉用土话摆龙门阵,在门外溪边小立,摘几个树上的蜂糖李子,看曲港跳鱼、圆荷泻露,你就能咂摸出一点别样的味道来。
以前听一位先生说,村子就像老树,根扎在地底下看不见,但什么时候挖开土,都能摸到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粗的细的,老的新的,缠在一起,自由生长。或许,你我也是其中一根须子,细得很,不起眼,可连着土,也连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