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朱旭东

　　20多年前，史国生接手江苏省金坛县锡剧团，改制重组为华罗庚艺术团。那时，全国演艺市场大滑坡，锡剧演出市场不断萎缩，剧团如果不转变思路，能否生存下去都是问题。史国生决定，面向青少年群体主打儿童剧。
　　如今的华罗庚艺术团在业界已赫赫有名——累计创排投演13台大型儿童剧，先后获得包括文华大奖、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在内的30多个重要奖项。这些儿童剧累计演出超万场，足迹遍布全国50多个地市区，观众达900多万人次。
　　60多岁的史国生不敢言退，依然奔波在再创好剧、再找市场的文化苦旅中。努力成为儿童心间“点灯人”的那团热情，越来越强烈。


　　传统戏曲市场红火的时候，金坛县锡剧团有过辉煌，鼎盛时期曾以《火焰山》《秦香莲》《珍珠塔》等剧目唱响沪宁线。随着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日益丰富，传统戏曲演出市场不断萎缩，剧团逐渐面临生存难题。2002年，剧团历史遗留债务100多万元，51名在编员工中有26人下岗在家，戏演一场亏一场，一线演职人员也只能拿60%工资……
　　那年8月，在当地党委政府主导下，剧团给予所有人员“一次性经济补偿”，终止劳动关系，有序分流，择机重组。
　　15岁进剧团，与伙伴们一起挥洒汗水和青春，23年扮演文武小生，在剧团里收获幸福和骄傲，史国生有太多的牵挂在舞台上萦绕，却不得不面对剧团就地“解散”的现实。
　　在北京开公司的妹夫看好史国生的执着和敏锐，高薪聘请他到公司当助手。在北京那段时间，史国生满脑子都是剧团和舞台，挥之不去。没多久，得知剧团要返聘20名员工，他连夜赶回，重新回归定名为“华罗庚艺术团”的剧团，并被大家推选为团长。“数学家华罗庚是金坛人，有世界影响力，我们希望借他的名声，提升剧团影响力。”史国生说。
　　新成立的华罗庚艺术团，只是个典型的“三无”剧团——没有资金、没有专业演员、没有成熟作品。剧团何去何从，全凭一腔热情定然不行。
　　当时全国仅北京、上海等少数城市有专业儿童院团，而少年儿童数量超过2亿，精神文化需求旺盛，优质供给却严重不足。基于这一判断，史国生决定放弃传统锡剧，专攻现实题材的原创儿童剧。
　　早在1998年，史国生担任金坛锡剧团业务副团长时，就已经尝试排演了剧团第一部儿童剧——《少年华罗庚》。该剧荣获第十届文华新剧目奖，但由于锡剧团排演的是锡剧版的，很难走出苏南，也很难被少年儿童所接受。“一句话要唱一两分钟，孩子们坐不住。”史国生说。
　　为了适应市场需求，史国生决定将锡剧版的《少年华罗庚》改成普通话版，锡剧音乐换成儿童剧音乐，背景板、舞台设计都进行了相应调整。
　　《少年华罗庚》至今演出2000多场，锡剧版和普通话版各占一半，但此后所有的儿童剧，全部采用普通话。


　　史国生发现，当时很多热门儿童剧一味追求热闹噱头，60分钟的演出，有40分钟在做游戏。“孩子们看得很开心，剧情却没什么思想内涵。”史国生说，“儿童剧必须传递真善美、弘扬正能量，承担起立德树人的使命。”
　　《少年华罗庚》尽管最初不叫座，却明确传递着科学精神与求知品格，与很多嬉闹的儿童剧截然不同。第二部儿童剧，史国生决定更加贴近现实，《飞吧，大雁》应运而生。
　　有好剧本，还要考虑如何打开市场。史国生的目光，大胆地瞄向了上海。因为，如果能在上海站稳脚跟，通向全国的大门也就打开了。
　　大上海的舞台，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级剧团说上就上的？“让剧团活下去”，是史国生叩关上海的最大动力。上海大剧院是全国标杆性的剧院，《飞吧，大雁》还在排演过程中，史国生便直奔上海而去。
　　人生地不熟，全凭一张嘴，史国生首先要找到关键人物，才能展开他的说辞，可刚开始，他连上海大剧院的门都进不去。想办法跟上海大剧院门卫混熟后，他终于知道要找的人，是上海大剧院的中剧场经理倪博民。
　　前6次拜访，要么见不到倪博民，要么被婉拒，理由很简单：“上海大剧院，不是县级剧团的舞台。”
　　第7次，史国生打听到倪博民的车牌号码后，租车一路跟到车库，并“厚着脸皮”跟进了办公室。
　　或许是史国生的执着和真诚打动了倪博民，他答应到金坛实地看一看。
　　2003年底，倪博民考察华罗庚艺术团，并对《飞吧，大雁》提出了修改意见，最关键有两条：其一，演员年龄偏大，不符合儿童剧的要求；其二，锡剧演员的普通话，不适合传播。想要登上上海大剧院的舞台，必须换演员、换道具、换设备、换服装。
　　在上海儿童剧展演委员会鲁溶老师的帮助下，剧团从成都人民艺术剧院免费请了3名青年演员，而换道具、换设备服装，剧团前后也花费了10多万元。
　　2004年，《飞吧，大雁》在上海市第五届优秀儿童剧目展演中，荣获“优秀演出奖”。五一期间，《飞吧，大雁》如愿登陆上海大剧院并成功演出4场。6月11日，新华社播发《小剧团缘何能唱进大剧院》的新闻稿。
　　在上海大剧院成功演出后，市场果然向他们敞开了大门。江苏、浙江、北京、云南等地的订单纷至沓来，华罗庚艺术团的演出计划一下子排到了年底。


　　金坛是有名的建筑之乡，10万建筑大军常年在外。2010年前后，剧团决定聚焦留守儿童，创作《留守小孩》，真实呈现孩子们对亲情的渴望、对成长的迷茫，努力用温暖故事传递关爱与力量。
　　戏中情节催人泪下。
　　年关到了，留守儿童小石头已有近3年见不到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大雪纷飞，小石头和伙伴们在堆起的雪人面前出现幻觉——“爸爸”回来了！他们惊喜不已，纷纷向“雪人爸爸”围过去，争先恐后拥抱爸爸……幻景与雪景一起消融，小石头等来的，是爸爸在建筑工地上受伤不能回家过年的消息，他的心碎了。此时，同学竭力安慰他，老师真切关怀他……
　　史国生说，《留守小孩》荣获全国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奖、第21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集体奖等十余项大奖，成为全国留守儿童题材文艺作品标杆。
　　荣获“五个一工程”奖，是华罗庚艺术团的一个高峰。剧团的成功，获得了江苏省有关部门的重视，除了给华罗庚艺术团配发第一批流动舞台车外，省市区还联动给剧团持续的项目扶持、人才资源以及传播渠道的支持，鼓励剧团为青少年多出精品。
　　《戏娃》，是华罗庚艺术团创排的第10部大型儿童剧。该剧以传承中国戏曲文化为主题，围绕梨园世家后代、五年级学生庄石兰与父母和同学之间对待传统戏曲的矛盾纠葛，生动演绎了新一代传承人对中华戏曲的追求与纯真感情。
　　《戏娃》大胆融入众多京剧元素，演员们从零学起，经过不断磨炼，逐步掌握了走台步、甩水袖、耍棍等京剧基本功和一些高难度技巧动作。
　　2020年6月1日，《戏娃》作为当年常州市文艺精品展演月的首场大戏，在常州大剧院亮相。当日，华罗庚艺术团正式增挂江苏省儿童艺术剧院的牌子。
　　“挂上这块牌子，我们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毕竟开始代表省级剧院的标准。”史国生说。


　　为保障新创剧目的质量，剧团根据剧组需要，在全国聘请国家级编剧、导演、作曲、舞美等艺术家加盟。演职人员除保留部分骨干外，根据需要每年从全国各类艺术专业学院招聘，实行定岗不定人的用人制度。剧团的核心始终围绕孩子：孩子们最需要什么？最喜欢什么？哪种艺术呈现最能打动孩子的情感？
　　“至今13台儿童剧，每一台都经得起时代精神的检验，经得起思想道德的评判。”史国生对此非常自信。正是在这种理念的坚持下，剧团“土生”的人才，开始茁壮成长。杨晓蒙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位。
　　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葵花姐姐”的杨晓蒙毕业于四川传媒学院，到剧团已12年，因成功扮演儿童剧《青铜葵花》中的葵花姐姐，受到孩子们的追捧。
　　杨晓蒙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在儿童剧《青铜葵花》中，她饰演的“葵花”需要反复跪地、奔跑、落泪。排练期间，她的膝盖瘀青叠加，双眼因多次哭戏而红肿不堪，但她始终咬牙坚持：“葵花是向阳而生的，我必须从内到外成为她。”
　　杨晓蒙说，一台成功的儿童剧，就是一本行走的教科书。“我们每场演出，都要让孩子们从书本上学到的真善美在心灵上得到一次印证。”杨晓蒙说，“对于儿童剧，我演出的成百上千场，也许是台下孩子们人生中的第一场，我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对得起孩子们那么多的期待和喜爱。”
　　在剧本创作领域，杨晓蒙同样笔耕不辍。她先后创作了《细米》《向日葵中队》《少年将要远行》等多部儿童剧作，展现出从演员到编剧的多维艺术才能。


　　4月27日下午1时，江苏省南通市能达小学操场正在上演华罗庚艺术团的儿童剧《寻找“红头发”》。这是一部以“八礼四仪”文明礼仪养成教育为主题，反映未成年人的亲情与友情、宽容与理解、成长与梦想的原创儿童剧，学校组织全校近2500名学生集中观看。
　　“孩子们从不同的儿童剧中收获成长的力量。”能达小学副校长贝治洲说，学校每半年安排学生们观看一场儿童剧，观看结束后，老师会在班会课或晨会课上组织学生交流，引导并加深他们对剧情的理解。
　　演出过程中，史国生不停地在舞台下转悠，捕捉孩子们的观剧反应。如果孩子们看得聚精会神甚至感动流泪，他就会很满足；如果发现孩子在嬉戏玩耍，他就会分析，是剧情没有吸引力还是其他原因。
　　烈日当空，舞台周边的孩子大多看得聚精会神，外围的孩子就没那么专心了。“今天观剧的孩子太多了，外围的人观看效果不好。而且，天气太热，也难为孩子们了。”史国生说，不管连续演出多少场，不论观众人数多少、环境好坏，剧团都不会降低演出质量和水准。
　　史国生的手机里，收藏着大量孩子们观剧时热泪盈眶的照片和视频。“我们不苛求感动每个孩子，一场演出如果能让几十个哪怕几个孩子看懂了、感动了，我们就是成功的。”
　　史国生说，剧团创排的每部儿童剧，都是一个核心价值观的有效载体。很多道理对孩子而言，无法通过简单的说教来实现。但他们通过看这些儿童剧，能找到自己的定位，从剧中的人物和故事，来审视自己的价值观。“优秀的儿童剧，能春风化雨般滋养孩子们向善向上的童心。”
　　当初从锡剧转型儿童剧，是为了给剧团找到一条生路。如今，生存下来的华罗庚艺术团，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找饭吃”，而是牢牢把握“主旋律、正能量”的方向，主动担当起“培根铸魂”的社会责任。
　　剧团坚持每年为孩子演出400场次，演出时间只能集中在每学期开学后的两个半月，因为期末面临考试，学校通常不会安排演出。“每年我们只有5个月左右的时间进行校园巡演，经常一天要演三四场。上午8点、10点左右各一场，下午1点、3点各一场。拆装舞台，全员动手，基本都要在15分钟之内完成。演员只能在转场过程中，在车上吃几口面包，喝几口水。”史国生说。
　　有作为，才有地位。只要能拿出好的作品，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都会给予相应的扶持政策和资金。“每部戏的创作，都是省市区的资金支持的。剧团已经有政府支持的3辆舞台车，一次比一次更先进。每部剧演出满50场、满100场等整数场，省委宣传部都有相应补贴，区政府也有相应的奖励措施。”
　　儿童剧的发展，一直面临市场化的挑战。剧团未来的路怎么走？史国生一直在琢磨：“这几年都在强调流量经济，我们也在考虑，是否可以聘请一些流量明星出演主角？但这种试错成本很高，一旦失败，就可能毁牌，必须慎之又慎。”史国生说，儿童剧是公益性很强的剧种，希望能得到政府和社会的更多支持。
　　“偏远地区的孩子，更需要儿童剧的滋润，但那里购买力有限。如果能有公益人士的支持，我们再辛苦，都乐意。”这些年来，史国生一直有这样的希望，要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中寻求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