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圣志 朱国亮

　　“手术前，心慌、胸闷，像有口痰堵在胸口。平躺不过五分钟，气就上不来。昨天傍晚手术一结束，我竟平躺了一整夜。呼吸畅快了，胸口轻快了。”60多岁的病患老顾说起这场消融手术，眼里泛着光，“真是妙手回春，立竿见影”。
　　为他“定”心的，是江苏省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张凤祥团队。二十余载深耕房颤，张凤祥为那些心房已变大、病程持续多年的疑难患者，开创出一条全新的消融路径——业内同行称之为“张氏消融术”。
　　而比医术更让患者感念的，是他那颗仁心。张凤祥5000多个微信好友里，绝大多数是他诊治过的病人。一有空闲，他便在微信上为患者答疑解惑。如果说精湛的医术让颤动的心脏在生理上“稳”了下来，那么他谦和诚恳的态度，则让患者在心理上获得“安定”。


　　心房颤动，简称房颤，是最常见的心律失常之一。它本质上是心房电活动的紊乱——规则有序的搏动被快速无序的颤动取代，让人心慌、胸闷、气短，易诱发脑中风、心力衰竭。随着老龄化加深，我国房颤患者数量持续攀升。
　　1998年，法国医生米歇尔·埃萨盖尔发现，大多数阵发性房颤的“病灶”起源于肺静脉或与左心房的连接处。基于此，导管消融术逐渐成为主流治疗策略：将标测与消融导管从穿刺的股静脉进入体内，沿着血管抵达右心房，再穿刺房间隔进入左心房，先诱发并标测出“乱放电”的部位——即病灶点，然后用消融导管将其破坏，形成一道“隔离带”，阻断紊乱的电信号，让心房重新听从窦房结的指挥。消融方式主要有射频消融（热能烫死病灶）、脉冲消融（电穿孔破坏病灶）、冷冻消融（冻死病灶）和酒精消融（无水乙醇杀死病灶）。
　　“发现肺静脉或与左心房连接处是多数阵发性房颤的病灶后，传统的导管射频消融术大多围绕四条肺静脉‘画’出两条环形隔离带。”张凤祥解释，“但对于大心房、长程持续性房颤的病患，这种术式难以根治，复发率高。”
　　老顾正是这类患者之一。来自江苏宿迁的他，六年前便出现房颤征兆，起初未加重视，病情逐渐加重。到当地医院求治时，他的左心房内径已达47毫米，右心房46毫米，远超正常大小。地方医院已束手无策，甚至劝他放弃治疗。后来，有人建议他找张凤祥试试。
　　4月1日傍晚，张凤祥带领团队为老顾手术。记者在现场看到，标测出病灶后，张凤祥先将消融导管送入马歇尔静脉，用无水酒精消融处理心房外膜的病灶点；随后进入左心房，采用射频消融术，先按常规方案围绕四条肺静脉“画”出两个环形隔离带，再将冠状窦、上腔静脉、右心耳、界脊线、卵圆窝、二尖瓣峡部、三尖瓣峡部等处的病灶一一清除。约三小时后，困扰老顾多年的房颤消失了。
　　“心‘稳’下来的感觉，真好！”术后，老顾感慨。
　　“业内将张凤祥医生开创的这套术式称为‘张氏消融术’。”团队成员陈求实介绍，“它针对大心房、长程持续性房颤患者有两个突破：一是酒精消融与射频消融联合运用；二是沿冠状窦、左房内膜面等部位扩大消融范围，提高成功率，降低复发率。”
　　这套术式是张凤祥在上万台手术中一点点琢磨出来的。2022年起，他系统总结临床经验，开展案例研究，于2025年将成果发表于国际电生理权威期刊，为根治大心房、长程持续性房颤提供了中国方案。目前，国内多家医院通过临床对比试验，进一步验证这一治疗方案效果更好。
　　“初期不重视，房颤容易拖成长程持续性、大心房的疑难重症。”陈求实说，“‘张氏消融术’让许多患者的心‘稳’下来，延长了寿命，提高了生活质量。”


　　张凤祥，安徽芜湖人。2004年，他来到南京医科大学攻读博士，师从曹克将教授学习电生理，从此专攻房颤治疗。二十余年来，他将全部身心投入治病救人，累计完成导管消融手术上万台。
　　4月1日，记者跟随张凤祥一整天。这一天，他参与了9台手术——有80多岁的老人，有像老顾这样病情复杂的患者，也有尝试脉冲消融的病例。手术少则一小时，多则三小时。他清晨5点50分起床，7点左右到院做术前准备，约8点30分开始第一台手术，直到晚上7点半才离开医院。其间，他在几间手术室之间穿梭不停——刚在这间完成一台手术，几乎不停歇便赶往下一间。除了午餐，连喝水都顾不上。手术中最难、最复杂的部分，几乎都由他亲自完成。
　　“每周一、三、五是手术日，除节假日外，几乎每个周日还会加做手术。今天还算少的，多的时候一天要做15台手术。”张凤祥说，“近三年，我每年手术量都超过1000台。”
　　成人心脏仅拳头大小，而每个人的血管、心房形态各异，有时还伴有畸形。导管穿刺进入心房进行标测和消融，需要医生全神贯注：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心脏三维图和电位图，手上小心翼翼地操控导管对准病灶点，脚下控制消融仪开关。稍有分神，配合失当，或对患者身体情况判断不准，都可能酿成大错。大多数手术中患者仅半麻而非全麻，消融时灼痛感明显，医生还需不时安抚病人。
　　一天忙下来，张凤祥仍乐在其中。“你看这心脏三维图，找出并消除一个个乱放电的病灶点，是不是很有趣？再看这电位图，从颤动的波线被抚平为一条直线，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丰富的手术经验、扎实的理论功底以及对医技孜孜不倦的追求，为张凤祥开创新术式奠定了根基。还有许多患者慕名远道而来。曾有一位定居加拿大多年的患者，在当地被诊断为“房颤+脑中风”，不远万里回国，找张凤祥做消融手术。
　　医者仁心，张凤祥处处为患者节省费用。“我见过太多困难的家庭，知道他们求医的不易。”张凤祥出身于农民家庭，本科毕业后曾在老家县城医院短暂工作过。他深知重疾家庭的疾苦，工作以来，始终不忘初心：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能多帮一点就多帮一点。
　　记者注意到，他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专门与患者联络，微信里5791位好友，绝大多数是他诊治过的病人。“一有空，我就逐一回复他们的问题，答疑解惑，为的就是让对方少跑一趟、少挂一个号。”他还利用空闲时间，请同事帮忙录制房颤科普视频，发布在抖音等平台，不求任何收益，只愿为大众和患者普及相关知识。


　　2016年11月至2017年11月，张凤祥作为中组部第十七批博士服务团医疗组长，在青海省人民医院挂职副院长一年。
　　在青藏高原，他的第一例手术患者，是一位74岁的回族老人。老人因房颤导致心衰持续加重，多次在当地医院药物治疗均不见效。博士服务团抵达后，老人的儿子听闻其中有一位电生理博士，特意带着母亲前来求医。张凤祥详细了解病情后，先以药物调整心功能，再行房颤消融术。术后，老人心脏功能逐步恢复正常。此后每年，老人的儿子都会把复查报告通过微信发给张凤祥。去年12月，老人已83岁，儿子依然发来报告并致谢：“老太太现在一切安好，全托张博士的缘分和帮助。”
　　藏族学生拉久，也是张凤祥援青时救助的孩子。拉久家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镇切吉村，父母离异，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家境贫寒。拉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曾两次在跳舞时昏倒。饱受病痛折磨的他，14岁的年纪却只有八九岁孩子的身形。
　　看着这个瘦弱的小男孩，身为人父的张凤祥同情心油然而生，决心免费为他治疗。他不愿给援助医院增加负担，便利用探亲机会，带着拉久、拉久的母亲以及担任翻译的共和县妇幼保健计划生育服务中心副主任俄日龙主，一起飞往江苏省人民医院。2017年3月22日，该院心内科主任孔祥清免费为拉久做了房间隔缺损介入封堵术。术后，拉久心脏功能逐渐恢复正常，后来还考上了大学。
　　去南京之前，拉久曾这样写下自己的心情：“感谢张叔叔像亲人一样照顾我。等手术成功后，我一定好好学习，努力成为一名像张叔叔一样的好医生，为藏区、为国家多做贡献。”
　　援青短短一年，张凤祥治愈复杂心律失常病例近百例，完成了西北地区首例光感压力导管治疗阵发性房颤和房性心动过速，开展省级新技术十多项。更难得的是，他利用每周三晚上的“大讲堂”以及术中演示操作，为青海省人民医院培养了一批能处理复杂心律失常的医生，并协助组建了独立的心脏大血管外科。
　　张凤祥总是乐于向更多医生传授技术。截至目前，他已助力全国29个省份50余家三甲医院开展复杂房颤导管消融，通过手术演示、带教指导，输出原创消融策略与规范流程。此外，他每年举办两期长程持续性房颤新消融策略培训班，系统传授“张氏消融术”的操作要点、适应症选择、并发症防控等核心内容，培养了一批能独立开展复杂房颤消融的骨干医师。
　　作为中华医学会心电生理和起搏分会委员、室性心律失常学组委员，张凤祥还参与了房颤“一站式”治疗（消融+左心耳封堵）中国专家共识的撰写，在房颤领域发出中国声音，引领国内诊疗规范制定。
　　如今，在越南、尼泊尔等国，也活跃着张凤祥的学生。尼泊尔籍在读博士尼山正跟随他学习房颤消融。如今，尼山已能独立为患者手术。他说，今年年底毕业后，他将回到尼泊尔，那里房颤患者不少，许多人得不到及时治疗。“我要用所学倾力救治更多人，以此向我的老师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