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方立新 李兴文 王京雪
程迪
在中华文明浩如烟海的文化遗存中,书院,是一座沉默的富矿。
今天,书院之于很多人,也许只是旅游打卡点、令人追怀的书影文踪、早被新式学校取代的“教育古董”。然而,真正的书院绝非故纸堆里的符号,存放其间的也远不止建筑、轶事。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唯有一腔忠烈气,碧空常共暮云愁”……
这些诗文,是中华文脉千古流芳的瑰宝,是一个民族最可宝贵的共同记忆。留下这些诗文的文天祥,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气节,回答了“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被后人万世敬仰。
文天祥浩然正气的养成,离不开他在书院受到的熏陶教育。1255年,20岁的文天祥求学于白鹭洲书院。在江西四大书院中,白鹭洲书院以崇尚气节闻名。文天祥的老师欧阳守道尤其注重培养学生品格。史载,他认为知识分子如果沦为游末之士、吏青之士与盗窃之士,成为蚕食百姓、鱼肉乡里之人,是读书人的耻辱与国家的不幸。
文天祥常自称“某青原白鹭书生耳”,可以说,白鹭洲书院培养造就了文天祥。读懂了书院,就读懂了文天祥;读懂了文天祥,也有助我们读懂书院。
兴起于唐,完备于宋,经元明之变,历晚清转型,而活化于当代——千载以来,作为中国古代特有的文化教育组织,一代代读书人曾在书院里问学、论辩、修思。琅琅书声撑起的房檐下,思想的幼苗避开纷扰,长成参天大树——理学于此体系粲然,心学于此开新布道。很长一段时光,中国思想史上每一次重要突破,几乎都伴随着几座书院的名字。
不仅是思想创新的策源地,也是培养士人的讲堂、砥砺风骨的熔炉、化风成俗的枢纽。
自唐以降,一代又一代优秀的读书人在书院里完成了对宇宙、对人生的深刻叩问,个体求索与家国命运在这里紧密相连,滋养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原乡。
书院,因而超越物理时空,成为连接千年文脉的精神道场。
党的十八大以来,文化自信成为时代重大命题,越来越多的目光重新投向这些沉淀着岁月的庭院。
作为中国书院文化重镇,古称“江右”的江西坐拥全国近四分之一的书院。在这里,一场书院“焕新”探索正在展开。从城市到乡村,星罗棋布的大小书院,以不同方式寻找着各自的活化路径,为守护文化遗产、传承中华文脉提供了丰富的观察样本。
文脉重光,始于重新发现与持续探索。理解江西的书院,便是在理解这一中华文明独特创造的命运:它何以辉煌,又何以沉寂,今天又如何重光?
这是一场与文化根脉的自觉对接。
发轫于春
1175年晚春,南宋理学大家吕祖谦由金华出发,沿纵贯南北的闽赣古驿道,前往福建拜访好友朱熹。
这次会面孕育出两大硕果。
一是吕朱二人共读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的著作,感叹其博大精微,担心初学者无从把握,遂辑录四人语录,编成《近思录》。后世史家钱穆认为,这本篇幅不长的小书,是“中国有关人生修养”人人必读的七部书之一。
另一个,则是在吕祖谦的倡议下,促成了中国哲学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学术辩论,并因此诞生了一座书院。
为调和两派理论分歧,吕祖谦邀请“理学”代表人物朱熹,与“心学”一脉的代表陆九渊、陆九龄兄弟相约江西铅山鹅湖寺,举行学术辩论,史称“鹅湖之会”。后来,这个词成为一个汉语成语,比喻具有开创性的学术辩论或思想交锋。
双方激辩数日,最终也未达成共识,但各有所获。朱熹在归途中,行至古驿道分水关,写下一首蕴含“求同存异”哲思的小诗:“地势无南北,水流有西东。欲识分时异,应知合处同。”
数十年后,人们在鹅湖寺旁建起纪念朱吕二陆的四贤祠,后扩建为“鹅湖书院”,传承至今。书院泮池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清初碑亭,外观相同,亭中柱子却一方一圆,寓意“和而不同”。
1181年早春,鹅湖之会近六年后,陆九渊前往九江拜访朱熹。久别重逢,二人泛舟同游,湖光山色间,朱熹不禁感叹:“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
此时,他刚刚完成对白鹿洞书院的修复——这座昔日破败的山间学府,日后将被誉为“天下书院之首,海内书院第一”。前一年,他为书院手订的学规《白鹿洞书院揭示》,也将成为天下书院通规,影响全国乃至海外。
朱熹诚恳地邀请昔日“论敌”到白鹿洞书院讲学,陆九渊于是讲了《论语》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举座动容,“至有流涕者”。朱熹也深受触动,把陆九渊的讲义刻石立碑,久存永示。这块石碑,至今仍保存于白鹿洞书院的碑廊中。而这种求同存异、兼容并蓄的讲学,催生了书院“会讲”制度,不同学派间进行学术争鸣,成为一时风尚。
春天,总是与开端、生长、希望相连。在江西,一座座书院的千年文脉,似乎总在春天写下最动人的序章。
1255年春,一个年轻学子迈入江西吉安的白鹭洲书院,师从名儒欧阳守道。
他看到书院里祭祀着欧阳修、杨邦乂等谥号含有“忠”字、以忠义节烈著称的同乡先贤,在心中立志:“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死后若不能位列其中,受后人祭祀,就不算大丈夫。
转过年,学子就高中状元,踏上仕途。白鹭洲书院也获赐御匾,闻名天下。这个从书院中走出的年轻人,便是日后被追谥“忠烈”,“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也是在春天,1508年,王阳明一路辗转,终于抵达贬谪之地贵州龙场。“鹅湖有前约,鹿洞多遗篇。”南下途中,他在写给江西友人的诗中追怀鹅湖之会与陆九渊白鹿洞讲学旧事,流露出对切磋学问的向往。
他将于龙场悟道,在陆九渊去世三百余年后,接续其心学命脉,并亲率门人于白鹿洞书院讲学,系统阐释“致良知”的思想。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黄宗羲评价:“阳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
“江右大地何其幸也!”江西省书院研究会会长张劲松感叹。
有名师,而后有名书院。张劲松认为,江西书院之所以名扬天下,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这里同时拥有朱子、陆子、王阳明等“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的代表性巨儒;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黄庭坚、文天祥、汤显祖等一大批杰出人才,先后或成长于此,或讲学于此;一系列决定中国思想史走向的重要事件,也因而密集发生于江西。
“江西是我国古代书院最为发达的省份之一,具有起源早、数量多、分布广、影响大等特点。”张劲松说。
清代《江西通志》中,编纂者不无自豪地宣称:“江西以朱子过化之地,名儒辈出,书院甲于他省。”
山河形胜,文脉所钟。唐宋以来,政治经济重心南移,江西凭借水陆交通之便,成为商贸繁荣之地;北人南渡带来大量文化人才;科举制的推行和崇文重教风气,催发了庞大的求学需求;印刷术的普及又为出书刻书提供了极大便利……多重因素共同成就了“江西书院甲天下”的文化盛景。
据《中国书院辞典》统计,从唐至清,全国有史料可查考的书院,江西数量居全国之首。
这些书院,从时间上,贯穿了书院由萌芽到转型全程;从种类上,囊括了私学、官办、家族书院等各种类型;从影响上,塑造了中国书院的核心范式与经典内核。
有人说,“谈中国传统书院而不入江西,犹如谈文艺复兴而不去佛罗伦萨”。这无疑是值得骄傲的辉煌历史。但自清末书院改制后,历经时代风雨的书院,一度黯淡。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就江西而言,书院或许正是这样一个闪耀的文化标识,也是我们践行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重要着力点。”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所长陈德明说。
近年来,江西启动了书院焕新计划,从全省层面开展书院文化的系统性梳理与保护活化工程。
为全面了解书院文化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情况,2025年,江西省社科院对全省书院做了一次大摸底。最终,统计出现存书院190家,包括173家传统书院和17家曾湮没于历史、又于当代新建复建的书院。
走访中,陈德明深感历史上的江西“百里之境,必有书院”,留下了丰富的文化资源,且存量书院整体状况良好,人们对书院的认识与重视程度也与日俱增。
许多书院都在着手整理和激活自身的历史文脉。
鹅湖书院负责人叶正林介绍,2025年,鹅湖书院以纪念朱子诞辰895周年暨“鹅湖之会”850周年为契机,举办学术研讨会,全国300余位学者和书院代表来到鹅湖深度对话,并进行了致敬经典的辩论示范赛,让书院中再次激荡起思辨的回响。
鹅湖书院旁边,鹅湖寺遗址的考古勘探工作已经完成,正等待正式发掘,重现“千古一辩”真正的历史现场。
“何谓书院?书院何为?”这是白鹿洞书院管理处负责人杨德胜不断思考的问题。“古代书院一定是顺应时代潮流产生的,那么新时代的书院如何顺应今天的潮流?”
2025年,白鹿洞书院发起“白鹿讲坛”会讲活动,尝试把传统书院的会讲制度转变成面向公众、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讲坛。全年举办了10期,主讲人均为知名学者。
为让这座因朱熹而声名远播的书院重获思想高度与活力,书院决定在日常管理团队之外,延请一位有影响力的学者来执掌山门。
2026年立春不久,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资深研究员谢茂松,正式接过白鹿洞书院院长的聘书。
温故知新
想象一下:站在庐山五老峰下,注视着荒草残垣间已废毁百余年的白鹿洞书院遗址,朱熹决心将其复兴时,究竟想做什么?他所思考的又是哪些问题?
在谢茂松看来,理解朱熹的“问题意识”,是把握书院精神与其当代价值的关键,也是白鹿洞书院等传统书院未来怎么办的关键。
“一定要打通古今,回到朱子的问题意识。复兴书院,绝不能就朱子谈朱子,停留在历史文献研究的豆丁之学上,完全不关注时代精神,在小圈子里孤芳自赏。”他强调。
实际上,朱熹主持白鹿洞书院时,关注的正是那个时代最急迫重大的问题。
晚唐五代以来,社会动荡、战乱频繁。门阀制度瓦解,平民阶层崛起。
“朱子面对的,是唐宋社会大变迁下的道德失序、价值失序,是佛教、道教对儒学正统地位的冲击。”谢茂松说,“他要全面回应各种挑战,建构新的秩序,以宋明理学的话语来说,就是建立‘道统’。”
如果说,佛家弘道有寺庙,道家弘道有道观,那么书院便是儒家的道场。
在这里,朱熹制定学规、讲学论辩、重新诠释儒家经典。他在讲学中逐步完善并推广的《四书章句集注》,影响了元明清三代七百年。
将视线拉远。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孔子也曾以整理诠释“五经”来重构新的文明秩序。
“历代先贤都带着各自时代的问题意识,与经典深入对话,从而为时代指明发展方向。”谢茂松认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需要坚持“两个结合”,特别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
他指出,如同朱熹身处唐宋社会之变,我们也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世界。当此关口,温故而知新,今日的书院应如朱子时那样,以鲜明的问题意识守正创新,再次成为直面时代命题的策源地。
从这一视角看当下书院复兴的纷繁图景,所有复兴,本质上都是对某种当代问题的回应。
谢茂松相信,在各类学校、博物馆等文化机构林立的现代社会,中国传统书院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是能联接古今、对话世界的“特殊的文化空间”。
尽管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清政府废书院、建新学堂以来,已过去了一个多世纪,但人们对书院独特价值的反思却始终在深入。
早在书院废除20年前后,胡适便发表批评,痛惜地称:“把一千年来书院制完全推翻,而以形式一律的学堂代替教育”,“实在是吾中国一大不幸事,一千年来学者自动的研究精神,将不复现于今日了”。
钱穆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时认为,中国教育自有其深厚的历史传统,“最好的莫过于书院制度。私人讲学,培养通才,这是我们传统教育中最值得保存的先例”。
及至2019年,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撰文呼吁:“非常有必要开展一次书院的复兴运动。”书院是“真正属于我国教育的国粹”,其办学理念“超前世界研究型大学至少200多年”。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程方平认为,由中国本土文化孕育的书院具有其他机构难以比拟的灵活性和自由度,且体现着中国自身的学术研究传统。
他提到一个细节问题:中国学界、教育界都认为书院是“值得向世界推荐的极具中国特色的重要内容和模式”,但“书院”在英文里该怎么说?
目前的常见译法“university(大学)”“college(学院)”“institute(学院、研究所、学会)”“academy(研究所、研究院)”等,实际都无法确切体现其真正涵义,犹如“武术”在译为“Wushu”前,一度被译成“Chinese
boxing(中国拳击)”。
“书院在中国历史上多达7000多所,是覆盖面最广泛、最深入基层社会的教育形式。”程方平说。
丰富的层次和广泛的覆盖面,允许书院带着问题意识走向广阔的生活现场,触碰大小各异的命题。
可以是国家重大理论难题,也可以是教育何以成人、社区何以凝聚、乡村何以振兴、城市何以有魂,还可以是一个人如何找到安身立命的终极意义。
理一分殊,月印万川。映在千江万水中的月亮,都是高悬夜空的同一轮朗月,遍布城乡的书院也可以各施所长、各尽其责,共同发扬同一脉文化使命。这正是书院的生命力所在。
就白鹿洞书院而言,谢茂松的蓝图,是把它办成聚焦新时代重大理论问题、战略问题的“思想学术理论高地”,在这里举办高端论坛、会讲、讲座,实现跨学科、跨部门的深度对话。
“江西省委省政府、省委宣传部都高度重视书院,省文明办还专门划拨经费用于重点书院。”现实需要、学术牵引、政府力行,这位新院长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信心和“斯文在兹”的历史使命感,“传统书院的传承活化如何破题,白鹿洞书院或许可以‘打个样’”。
成人之教
2018年初,刘黎霞踏上吉安白鹭洲,担任成立不久的白鹭洲书院博物馆首任馆长。
白鹭洲,是赣江水挟泥沙长年冲积,在吉安城东江心形成的一片梭形绿洲。白鹭洲书院就在洲上,浮于江中七百余载。后人访谒白鹭洲书院,留下这样的诗文:“自昔庐陵地,名贤史册香,文章宗永叙,节义重天祥,滟滟清波漾,振振白鹭翔,江公风范在,千古仰遗芳。”
刘黎霞来的时候,这里刚完成一场历时五年的改造,开始向公众免费开放。
2013年,白鹭洲书院被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吉安市投入1.8亿元修缮古建筑群、拆除近几十年的新建筑,按清代书院格局进行复原。
漫步洲上,刘黎霞在林木古建间流连忘返,想起书院历史,想到那么多先贤也在此走过,她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息”。
“一呼一吸间,被这种气息裹挟,你觉得自己好像也要变成一个更有文化的人,应当像先贤一样不断完善自己,再影响和感化他人。”刘黎霞说。
她来到白鹭洲,正是为了令这种氤氲了大半个世纪的气息重新流动起来。
1241年,南宋教育家江万里任吉州知州期间,创办了白鹭洲书院。
目睹国家内忧外患、士风萎靡,慨叹“今世所少,惟节义”,江万里在书院创立之初,便确立了“敦教化、兴理学、明节义、育人才”的办学宗旨。
他要培养的,不是钓声名、取利禄、一心做官的“才子”,而是知廉耻、重品行、济世安邦的栋梁。
“成人之教”——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成器”,而是“成人”。培育德性充盈、人格挺立、心怀天下的“全人”。
抗元兵败、从容就义的文天祥,坚拒元朝征召的刘辰翁,殉国未遂、致力于为文天祥作传的邓光荐……这样一群学子,连同元军南下、社稷倾覆之际,率子侄投水殉国的江万里,共同构成了以气节相砥砺的士人群体。
白鹭洲书院以他们为豪,此后,历代馆规院约,不断赓续强化其育人之道。如,明代的“不独以文章取科名而已,愿以行己有耻为士人第一义”,清代的“模范不远,愿与同人共切向往,使乡有端人,而出为国士。是学者第一关头”。
“今天,我们依然要培养这样的人。”刘黎霞说,书院精神光照千古,应当被记住、传承和弘扬。
但她刚到白鹭洲时,书院“藏在深闺”,甚至一些本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市面上,也找不到几本介绍白鹭洲书院的专著。
一边为博物馆的工作建章立制,一边扎进文献史料,梳理书院历史,刘黎霞撰写出近30万字的《品读白鹭洲书院》,“让沉寂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把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讲给读者听”。
博物馆,天然承载着研究、收藏、展示、教育等功能。以传统书院做博物馆,她感到有“做文章的无限空间”,尤其在社会教育方面。“如果这里单纯是个景区,这方面就比较难施展。”
诸多设想一一落地。例如,开设文化展览;以博物馆标准提供专业讲解;从2024年起,每月举办“白鹭洲书院讲坛”,邀请国内知名学者办文化讲座;与地方高校合作,打造研学课程……
从2018年起,由刘黎霞提议,书院与学校合作启动“小小讲解员”项目。每年,由学校选送一批新生,经书院培训后,在节假日为游客提供志愿讲解服务。
小讲解员们很受欢迎。刘黎霞说,项目初衷仍然基于社会教育,“博物馆要讲给大众、特别是孩子听。那么,让孩子讲给孩子听,效果会不会更好?过程中,这些孩子自身也能得到锻炼”。
有学生家长得知孩子入选,悄悄跑来“旁听”。听完深受触动,告诉学校老师,这件事特别有意义。
“书院的变化太大了,人气一天比一天高!”刘黎霞感叹。2018年以前,这里全年游客约15万人次。随着各类文化供给的增多,游客量一路攀升,如今稳定在每年约80万人次。
2025年底,书院还上架了自己的文创产品。仅在线下售卖,两个月时间,收入就有4.5万元。今年,他们正计划推出文天祥中状元770年系列文创。
古老的建筑被赋予全新的场景和意义。刘黎霞觉得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一直想在书院中办一个“国学课堂”,“现在有些人多少有些人心浮躁,是不是可以在书院中弥补现有教育的一些缺失?”
与书院仅隔一排栏杆,白鹭洲中学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书院的“成人”理念。
今天的白鹭洲,犹如一座活态“中国教育史展馆”。洲北是书院古建筑群,往南一点,是书院民国教学楼中山院、文山院,再往南,就是这所现代中学。
清末书院改制后,白鹭洲书院成了吉安府中学堂,后来逐步演变为白鹭洲中学。
2012年,中学从书院区域迁出以前,学校师生一直在中山院、文山院里上课。抗战期间,竺可桢与西迁途中的浙江大学师生,也曾在此上课。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蕴含着历史。”白鹭洲中学副校长谢磊说。2006年,他大学毕业来这里工作的第一年,就在文山院讲过历史课。
不难想象,白鹭洲中学的师生会对白鹭洲书院,怀有一种血脉相连的认同。
谢磊介绍,学校校训“崇尚气节,建功立业”,就是从白鹭洲书院的育人传统中提炼出来的。“崇尚气节”,是希望学生们做“大写的人”;“建功立业”则指报效祖国、成就小我。
“很多学校的校训可以互相套用,唯独我们的别人借鉴不了。因为我们继承了书院时期的气节教育。”谢磊说。
白鹭洲书院一直“活”在这所中学里。
学校在吉安有三个校区,教学楼名字都与书院有关,成了校园里的一道文化景观。比如,2025年的新增校区,“古心楼”取自江万里的号,“巽斋楼”用了欧阳守道的号,“履善楼”源自文天祥的字。
每个校区都立有文天祥塑像。开学典礼、毕业典礼等重大场合,学生们会集体诵读《正气歌》。
全校新生入学第一课,都在白鹭洲书院上。学生们参观书院,聆听历史,在先贤们生活过的空间,感受跨越时空的浩然正气。
2025年,学校新编了一本关于白鹭洲书院文化的校本教材。封面上有两行小字:“这里是文天祥的母校,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这里是人才成长的摇篮,愿你志存高远,建功立业。”
许多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谢磊观察到一个现象:白鹭洲中学报考军校的学生一直比较多。很多高分学生,甚至分数接近清北的学生也会选择读军校。2025届,有两个上复旦、交大没问题的学生都报考了国防科技大学。“这很大程度上是受书院精神的感染。”
从江万里到文天祥,从西迁以续弦歌的浙大师生到今天的白鹭洲书院博物馆和白鹭洲中学,历史从未终结,只是换了种语言,继续讲述“成人之教”的古老命题。
“中心书院”
每晚睡觉前,66岁的钟寿秀都要走遍潋江书院的每个房间。老伴已经锁好门的屋子,她也要进去看看有没有关好电。“木头建筑怕火,检查一遍才睡得着。”
从住进赣州市兴国县潋江镇的这座老书院算起,这件事,她已经做了47年。
1978年底,钟寿秀从县百货公司调到兴国革命纪念馆做讲解员,搬进纪念馆下辖的潋江书院。她没想到,这份工作自己一干就是一辈子,这座书院她一住就是一生。
2009年,钟寿秀准备退休时,由于讲解人手紧张,领导问她愿不愿接受返聘,但月薪不高。“我说没有钱我也愿意!因为我很热爱这份工作,在这里,我给大家讲故事、唱山歌,看到他们鼓掌,心里就很开心。”她笑眯眯地回忆。
张劲松研究清代州县书院时,提出了“中心书院”的概念。他发现,地方上常存在这样一类书院:多位于区域中心,是当地水平最高的文教中心,深得民众认同。但其作用不仅限于地方文教,还兼具社会基层组织功能,是连接官方治理与民间社会的重要纽带。官员在此宣讲圣谕、发布政令、推行教化,士绅通过经办书院事务,参与地方治理。
地处县城老城区中心地带的潋江书院,似乎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兴国人引以为荣的红色景点。
北宋庆历年间,大理寺丞程珦来兴国做知县,随行的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儿子——未来的著名理学家程颢、程颐。
程珦创办了兴国最早的县学,启一方文脉。清乾隆年间,潋江书院兴建于旧学宫基址上。后人在书院中,修建了“三程过化”石坊。
1929年春,毛泽东首次来兴国,就住在潋江书院。其间,他主持制定《兴国土地法》,借用祭祀先贤的崇圣祠,举办土地革命干部训练班。在训练班上,他打了这样一个生动的比方:“每个共产党员对争取群众的观念,要像和尚念‘阿弥陀佛’一样深刻,随时都要念叨‘争取群众’。”
论历史,潋江书院足够厚重;论保存,它是赣南规制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古书院之一。但让这家书院与众不同的,还有另一些东西。
在兴国文史专家胡玉春的记忆里,几十年来,潋江书院一直是县里的公共文化空间。孩子们会跑到这里玩耍,不少单位来这边开会、办活动,一些社会讲座也放在这里。书院自然而然地融入兴国人的日常,成为一座属于群众的、有温度的书院。
2025年,江西省推动传统书院与新时代文明实践深度融合,开始以“文明实践+传统书院”的模式打造文化传承新阵地。
兴国县委宣传部长邓冬猛专门组建了队伍,常带队来潋江书院开调度会,琢磨怎么让书院争取更多群众,发挥更大作用。“通过书院这一载体,让古色文化、红色基因活起来,既展现兴国的文化自信,又以文化人、影响民风。”
借着这股劲,他们梳理全县文脉,重新构思潋江书院的展陈文字。
2025年10月,“潋江书院大讲堂”开讲。每周一、三,组织中小学生上“行走的思政课”,参观书院,听专家讲述兴国历史和国学文化。每周六,书院向公众开放,开设免费的国学、书法、国画等兴趣班,通过官方平台报名。
兴趣班大受好评。书法课一堂40个名额,报名人数超过200人。
“行走的思政课”也广受欢迎。最初,他们只尝试对接了一所学校,后来,其他学校也纷纷要求来书院上课,逐渐发展成由县教体局统筹,全县中小学生分批轮训,班班到访、人人受益的思政实践品牌。
“这首先得益于有秀秀阿姨、胡玉春老师这样一群衷心热爱书院的人。”相关工作顺利推进,兴国县文明实践促进中心主任吴庆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形成一支队伍。”
胡玉春是潋江大讲堂的讲师之一,主要为孩子们介绍兴国书院历史。
有一次,下课后,一个学生问他:“老师,我能不能让爸爸妈妈也来听您的课?”这让他倍感欣慰,“我做了40多年党史研究、兴国文史研究,总觉得有些历史、有些故事,我们有义务讲给大家听”。
在他看来,潋江书院之所以能作为一个文化景观活跃至今,有三个原因:“第一,政府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保护它;第二,它是我们兴国百姓的文化遗产,大家心里对它有感情;第三,我们县里随时可以找到一群人,愿意不计报酬地为书院做事。”
2026年,江西省选定五大书院,重点推进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建设,计划用三年时间打造可复制推广的“江西样板”。潋江书院成为继“江西四大书院”白鹿洞、鹅湖、白鹭洲、豫章之后,入选的第五所书院。
“中心书院”的概念在今天有了新注解。从政府到民间、从理念到实践,有人守、有人讲、有人听,书院文脉便活在老百姓的寻常日子里。
潋江书院越来越热闹了。
有一天,钟寿秀一连给六批听众做讲解,讲得嗓子冒烟。
“我给大家唱首山歌吧!”她还是会这样说,热情地告诉人们兴国山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革命时期曾发挥重要宣传作用。
“哎——苏区干部好作风,真心实意为群众,柴米油盐都想到,问寒问暖情义重……”清亮的歌声萦绕在书院古老的梁柱间。
青田·青春
2025年8月19日,洪志文受邀参加由江西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卢小青主持的书院文化推进会。
看着在座的省内各大知名书院负责人,这位“85后”乡村书院院长心中感叹,没想到自己的书院也能“被看见”。
发言时,洪志文举着照片讲述村民对书院态度的变化。说到村民们追着自己问“什么时候还有大学生来村里”时,他突然说不下去、流下泪来。“想起这一路,觉得几年努力下来,至少无愧于初心。”
这份初心,要从2019年说起。
那年秋天,在江西省农商行上班的洪志文向领导打报告,要求从南昌调回家乡抚州金溪县。
一年前,他的奶奶过世。眼看着整个家族的凝聚力开始消散,孩子们失去与村庄的情感联结,“这样不行啊”。洪志文忧心忡忡,决定回老家陆坊乡旸湾村,修缮祖屋,给下一代留点乡愁。
金溪拥有大量古村落,素有“没有围墙的古村落博物馆”之称。洪志文打小在老房子里长大,闲暇时走访过全省三四百个传统村落,结识了不少热爱传统文化的朋友。
一次偶然机会,他跟朋友参加江西省书院研究会的活动,路上就下定决心,要把祖屋建成书院。
甚至没怎么想过如何运营,“我就是觉得,一个地方但凡有书院,就一定会留下读书的种子”。
2021年元旦,在旸湾村一栋清代老宅里,“青田书院”诞生了。
叫“青田”,是为纪念大儒陆九渊。据说,旸湾村位于青田河九十九道湾处。其所毗邻的陆九渊故里,古称“青田里”。
洪志文小学三年级时,就听老师讲过陆九渊的故事。读初一时,学校组织大家徒步拜谒陆九渊墓。路上,他想起陆九渊说的“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暗下决心:“未来一定要为陆九渊先生做点什么。”
青田书院像是儿时承诺的兑现。令洪志文感到神奇的是,《大明一统志》《寰宇通志》等文献记载,早在七百多年前,元代“金溪县北三十里路”,就有纪念陆九渊的青田书院,由乡绅洪观澜创建,“祠三陆先生”。后几经兴废,始终“宗金溪陆学”。
从清康熙年间的洪氏宗谱上,洪志文确认,这位元代先人与他同宗。原来自己并非从零开始,而是“一脉相承”。
不过,村里人很难理解洪志文想做什么、书院又是什么。有人以为,他要打造古村落景点;也有人觉得,他是要开乡村民宿。结论都是:肯定发展不起来。
那时,洪志文自己也说不清书院要怎么做,“但肯定不是他们说的东西”。
白天,他在县里银行上班,晚上和周末,扑在书院,做各种尝试。
现在,青田书院的一面墙上,有一块“拾光纪事”展板,以20多张照片串联起书院从老屋修缮、院落重开,到举办各类文化活动的历程。
洪志文如数家珍:“这是2021年,我们第一次做读书会。”“这是我教小朋友们做碑刻拓印,他们以前从没体验过这种活动。”“这是2022年正月初六,我们做了一场‘心学之旅’,带大家从书院出发,把金溪与陆九渊有关的重要场所都走了一圈。这个活动,后来演变成今天的‘重走陆子路’。”……
他独自张罗的活动,结束于2022年5月22日的“首场农耕体验活动”。照片上,一群城里来的年轻人,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认真插秧——这是黄颖加入书院、担任主理人后,带来的第一场活动。
抚州姑娘黄颖是洪志文的朋友,同样热爱家乡、热爱传统文化,尤其喜爱陆九渊,在南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当她提出要住到旸湾村,加入看不出有多大前途的青田书院,洪志文的第一反应是:“你神经啊!”就像他自己从省城跑回村里时,一些老乡对他的评价。
但黄颖有自己的看法。二十来岁刚进媒体工作时,她当时的领导常说,我们是一个地方的文化战士,要有文化自觉,守土有责。
黄颖深以为然,很认真地告诉同事们:“我觉得我是要为抚州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情只有我做得了。”
一家与陆九渊有关的乡村书院,让她看到了一个实现更大文化抱负的落点。
洪志文与黄颖都认为,作为一家地处乡村的书院,只有跟老百姓融为一体,才能获得生命力。
书院终日向村民们开放。一开始,没什么人来。慢慢地,开始有老人进来翻翻书、写写毛笔字;有孩子呼朋引伴,过来玩耍;有时,旁边村的学生也会骑着自行车到青田书院里看书、写作业。
洪志文的唯一要求是:“不能在书院里打牌。”
书院里的活动往往围绕着一个中心:与村民有关,让村民受益,被村民认可。
“乡约书院”就是这样诞生的。每个月,书院都会结合节气、节假日等节点,组织村民们一起活动,利用竞答、游戏等形式进行文化宣讲、知识普及。
比如:元宵节,大家一起包元宵、投壶纳福;春节,请书法家来村里为村民们写春联;腊八节,用五谷杂粮拼吉祥话;重阳节带着大家做艾草锤……
起初,有村民反复询问这些活动是不是真的免费,得到“不要钱”的回答后,又怀疑是骗局;但现在,每到“乡约书院”时间,大家奔走相告,积极参与,“打麻将都要凑不齐一桌了”。
大家逐渐习惯了村里有个书院这回事。有一回,村里一位年过七旬的奶奶报了旅行团到白鹿洞书院旅游,一路好骄傲地告诉同行游客,“我们村里也有书院!”
“田园之上的文化空间”,这是黄颖给青田书院的定位,“既然选择做书院,我们的终点就不会是旅游目的地,而是要做一个文化传承的地标,引领一个地方的文化风尚”。
在书院,他们推出“非遗唤醒计划”,请来一批非遗传承人、老工匠,到书院里开讲,带着村民和孩子们一起体验非遗技艺的魅力。
洪志文自己是金溪雕版印刷手工技艺传承人。明清时期,这项技艺曾令金溪成为全国著名刻书中心之一。青田书院现在也是金溪县雕版印刷的非遗传承基地,他常在书院中以展陈和活动传播金溪雕版印刷的历史。
通过书院,洪志文和黄颖还做了一件事:把年轻人带到村里来。
去年,书院成为暑期“三下乡”实践基地,旸湾村陆续来了近200个大学生。他们住进村民闲置的房子,拿起画笔打扮村里斑驳的老墙,给村民们表演节目,跟着老乡们学磨豆腐……
这个夏天,村里的小卖部多卖了好多饮料,捡瓶子的老太太卖饮料瓶卖了170多块钱。
2024年,青田书院面向青少年推出“轮值山长”计划,如今,已有11个年轻人先后担任山长,为村民组织了一场场深受好评的活动。
首位“轮值山长”宋琴,是个学旅游管理的新疆姑娘。她在书院里,学会了如何运营公众号和策划活动。卸任前,她和接任的“山长”发起“我为村民拍照片”的活动,为村民们拍下许多乡村生活的幸福瞬间。
回新疆后,宋琴跟黄颖聊天,说在书院学会的东西已经完全用到工作中了。
在洪志文和黄颖的规划里,这座被稻田和竹林环绕的乡村书院,要承担起更重的使命:它必须是连接城市与乡村的桥梁,让大学生在这里读懂乡土,让村民在这里看见远方;它必须是新时代文明实践的阵地,用书桌取代牌桌,让文明新风浸润日常;它最终要成为一方“心灵的地标”,让每一个走进它的人,都能在古老的智慧与田园的宁静中,找到精神的归处与再出发的力量。
复建·焕新
许多古书院都经历过同样的命运:建成,兴盛,倾圮,然后,有人站出来,重建,复兴。
白鹿洞书院,北宋皇祐末年毁于兵火,荒废125年,直到朱熹到来;鹅湖书院,元末战乱中化为废墟,明景泰年间郡守姚堂“寻访旧址,惟见朽柱一楹,屹立丛棘中”,慨然力主复建;白鹭洲书院,自创办到清末,因水患兵燹,大规模维修兴复达二十余次……
屡毁屡建,而文脉不绝。因为中国的大地上,少不得这一方方庭院。
3月1日,江西省委书记尹弘来到南昌市象湖湖心岛上的豫章书院调研。这家复建的书院,去年9月底向公众开放,如今已成为南昌城市文化版图中一个崭新的文化地标。
尹弘说,厚重的书院文化是江西重要的文化符号,为赣鄱文脉延绵传承提供了丰厚滋养。我们要系统梳理书院文化脉络,加强对书院文化的挖掘保护、研究阐释、活态传承,突出文化内涵,彰显核心价值,让书院这一重要文化载体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
江西书院的当代故事,是一个文化大省整体盘活核心历史文化遗产的尝试。
苏醒的庭院,正在赣鄱大地上,书写文明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