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任沁沁 冯家顺

　　梅里雪山的月光，斜斜铺下来，为连绵的峰峦镀上清辉，守着高原静谧的夜。
　　洛桑扎西，在当地语境里意为“雪山上的月亮”。40多岁的康巴汉子，黝黑、精瘦，眼睛亮得像未染尘埃的湖泊。
　　他是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国家安全局二支队支队长。十余载光阴里，他像一把隐于夜色的“银月刀”，斩向危害国家安全的黑手。


　　洛桑扎西的根，深扎在迪庆州德钦县——云南海拔最高、最寒苦的地区。童年，是漏雨的木楞房，是晨霜里上山耙松针的单薄身影，更是母亲为几十元学费四处求告的窘境。“最怕开学。”他说。父亲早逝，学费是心上最沉的石头。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几位乡干部推开低矮的木门，送来助学金。母亲眼含热泪，喃喃说着“加喏”（谢谢）。洛桑扎西得以继续上学，后来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党的光辉照万家”，是母亲常哼的调子。
　　走出大山，穿上警服。离家那日，母亲攥紧他的手：“孩子，我们吃党的‘青稞’够多了。你要多干实在活，换成‘糌粑’回报党。”青稞与糌粑，藏族最朴素的粮食，道出最深的感恩。这句话，从此烙进骨血。
　　在政法机关多个部门战斗过，岗位流转，使命愈重。见过境外某些地方的动荡与危殆，他更懂得祖国平安的珍贵。“只有党，才是真正无私奉献，为人民服务的。”他说，“这份工作，神圣、伟大。”


　　迪庆地处滇川藏交界，是暗流汹涌的前沿阵地。洛桑扎西的战斗，常在迷雾中开始。
　　曾有一桩境外反华敌对势力操纵的非法集资案，对方妄图蒙骗当地藏族群众钱财，以资助危害国家安全的违法犯罪活动。涉案资金链极其隐蔽，混在海量正常交易里。涉案资金是乡亲们变卖牛羊攒下的血汗钱，案情更关乎国家安全和边疆稳定。洛桑扎西带着团队果断转向虚拟战场。
　　近六个月，他们如“考古”一般，日日夜夜仔细清理“数据淤泥”，核查了十余万条交易信息。终于，几条微小资金流被精准关联、放大，一条通向境外的非法“输血”管道被彻底斩断。
　　快，是他的常态。同事眼中，洛桑扎西走路带风，嗓门很大，惦记着每一项手里的活。“到哪一步了？”“材料呢？”“抓紧！”……关乎重大安全，必须快，因为“我慢一步，敌人就快一步”！
　　这个“急性子”，也有极致的“慢”。他曾用两年时间踏遍辖区山山水水、草场林莽，写下数万字调研报告；也曾为一项关键工作，默默坚守七年，于无声处听惊雷。基础调研工作，“要文火煮粥，急了会糊”。
　　真正的危险，往往猝不及防。
　　一次，在执行关键取证任务时，洛桑扎西和战友们突遭人群围堵。千钧一发之际，洛桑扎西将存有证据的设备塞给战友，转身逆行，以瘦小身躯直面汹涌人潮。最终，凭借冷静周旋和后续支援，团队携重要证据安全撤离。　　　　
　　事后有人问：“怕吗？”他说：“要打击敌人就必须战斗，有战斗就会有牺牲。我是共产党员，是国安战士，随时准备好了。”
　　家人曾多次遭威胁，涉案者甚至找到老家，语带胁迫。洛桑扎西没有半分退缩：“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解决。想用家人影响我？打错了算盘。”
　　他知道，自己用生命捍卫的，是这片土地的稳定、人民的安宁。


　　洛桑扎西的世界是“双重”的。在一线，雷霆万钧、利刃出鞘。生活里，隐入尘烟、只留背影。
　　洛桑扎西与妻子此里央宗曾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自打洛桑扎西加入国家安全机关，就渐渐成了“消失的他”。此里央宗每每问及，只收到简单回复：“工作忙，没事的。”
　　2019年，全省政法系统先进事迹报告会。此里央宗在分会场观看。一位报告人因身份特殊，在屏风后发言，声音沉稳、笃定。此里央宗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对同事说：“是我丈夫！”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任眼泪在眼眶里无声打转。那一刻，她真正懂得了“国安家属”意味着什么：连喜悦与骄傲，都得隐忍着的。
　　家中日历，被女儿用铅笔画满了叉，那是爸爸缺席的日子。一年下来，竟有228个。“英雄不都在电视里吗？为什么我看不到爸爸？”女儿困惑。此里央宗想了想，说：“有些英雄站在光里，有些英雄用背影守护黑夜。你爸爸，是后一种。”
　　孩子们渐渐懂了。女儿的作文里写着：“我的爸爸是月光下的守夜人。”她会悄悄把爸爸沾满泥泞的鞋擦净、摆好。五岁的儿子，已经能绘声绘色讲《鸡毛信》的故事。
　　母亲年事已高，住在老家。洛桑扎西忙起来，两三个月才能回去看一眼。老人从不主动打电话，“儿子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事最大”。
　　对家人，洛桑扎西坦言“于心有愧”，但“既然干国家的事，就要对得起国家”。
　　2021年7月1日，作为国家安全机关代表，洛桑扎西来到北京，亲历建党百年庆典。他没留下一张与天安门的合影，只是把荣耀悄悄放在了心底。
　　不久前，洛桑扎西荣获“云岭楷模”称号。奖章和证书，只能由妻子代领。屏风后，她深情告白：“一手持家，一手和你并肩敬礼。我想这便是我们对家与国最朴素、最深情的回答。”


　　洛桑扎西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梅里雪山地图，标记密密麻麻。那是他带着战友，在山谷齐膝的积雪中跋涉调研九天八夜，一步步丈量、一笔笔绘制的防线。
　　他时常伫立图前，一看就是许久：“你看雪山，就要看到平静雪面下隐藏的暗流。真相，就在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中。”
　　还记得，一天晚上，大家被困在雪山下，寒风如刀，月色清冷。
　　洛桑扎西的胸中涌起一股豪迈之情：“我们不就像这雪山上的月光？虽然不如太阳光彩夺目，也能在黑夜里照亮雪山啊。”
　　迪庆的冬天冷得刺骨，他蜷在未点火的车里蹲守数个通宵；为记录敌人的活动轨迹，他伪装成上门检修的物业人员、饭店收银员……终于，在看似无缝的壁垒下，他固定了证据，打掉了秘密据点，挡住境外反华敌对势力的黑手。
　　如今，洛桑扎西依然穿梭于迪庆的深谷与垭口。梅里雪山的月，曾照见少年的困顿、母亲的泪水、命悬一线的惊险，也凝望着万家平安的宁静。它不言不语，只是将清辉洒遍每一寸山川。
　　对手在变，技术在变，斗争形势在变，唯有初心始终如一。圣洁的雪山下，无数“洛桑扎西”，奔赴隐秘的战场，守望着一个又一个黎明。　　 新华社北京1月10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