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讲授
　　陆有富整理 于家慧审校
　　我们以前讲过，词人之感动人的不同：有的人是以深情使人感动，如晏小山；有的人是以哲思使人感动，如苏东坡。我还要说，有一种词人之情是一定要用人世的悲欢离合等很多的事情使他感动的。可是，有一些人是不必等到生死离别才受感动的，他们自然就有一种对宇宙万物的敏锐的感动。
　　秦观（秦少游），就有这种锐感。有人评秦观的词：“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别人的词，有时是有才，念的书多，典故记得多，词汇、想象力很丰富，那是词才。但是秦少游最好的词，是他内心敏锐的感受。他不像柳永，用领字和铺排来推展长调；他也不是用苏东坡那种旷逸的襟怀来推展，他的长调或小令是用那一份敏锐的感受去进行的。这是秦少游词的特色。
　　现在看几首代表他这个特色的词。


《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落红铺径水平池”，春天水涨起来了，跟池塘的池岸平了。秦少游写的都是非常纤细、锐敏的感觉。“弄晴小雨霏霏”，什么叫“弄晴”的小雨呢？就是一种薄阴微雨的样子，不是阴得很浓，不是狂风骤雨，天上有薄薄的一层云，下着细细的雨丝，把落花零落打尽了，太阳一下子露出一点光，是那种春天的天气。
　　“杏园憔悴杜鹃啼”，花园里杏花零落了，杜鹃鸟开始叫了。当杜鹃鸟叫，春天就迟暮了。“无奈春归”，不是说人生有什么悲惨的、不幸的遭遇，或者离别哀伤。他就写眼前的景物，那种纤细锐敏的春归的感觉，而且不是狂风暴雨的，很强烈的“春归”，是在很平静的天气之中的那种“春归”的感觉。
　　他写得更纤细的是下半首。“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柳外”，就是柳边。“画楼”，就是一个很美丽的楼，楼旁有柳树。“柳外画楼独上”，他独自登上一个美丽的楼，旁边有长长的垂柳。“凭栏手捻花枝”，靠在栏杆上，手上拿着一枝美丽的花，可是你要知道，现在已经是春天快要过去了，花虽然还开，但有的已经开始零落了。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他拿着花枝，看了一眼，然后将花枝放开，望着天边的落日余晖。他什么都没有说，完全是一种感觉。
　　他说，我心里的悲恨，有谁了解？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说出来。可是他却把情景、背景、动作，很好地说出来了。这种悲恨的感受很微妙，很纤细，很难具体说明，不像李后主所写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们都知道他写的是破国亡家的悲哀。可秦少游是透过我们常见的非常微小的景色的变化，一些非常微小的动作，把内心深处的幽恨传达出来了。“悲恨”这个词分量重了一点，它其实是一种幽微的恨，对于人生的某一种憾恨，不满足，非常幽微，不能够具体说出来。


　　秦少游不只是用小令表达这种感情，他的长调也很好地表达了这种感情。我们再来看他的这首《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北宋后期，当长调发展了一个时期后，要注意这两方面：音节、章法。当然，在秦少游的词里，还要注意他的感受。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车”我们俗念“chē”；在诗里有两个韵可以押，一个是押“鱼韵”，念“jū”；一个是押“麻韵”，念“chā”。这里念“chā”。
　　读词，一定要把音读正确。“芳思交加”这个“思”字有两个读音，念平声“sī”，作动词，比如“思想”；也可以念去声“sì”，作名词，比如“情思、情意”。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嗟”，念“jiā”，也是押“麻韵”。“烟暝酒旗斜”，“斜”这个字念“xiá”，还是押韵的字；“但倚楼极目”这个“极”字是入声。
　　刚才那一首小词，写春天的归去，这一首词写的是春天的到来。他把春天景色的幽微的变化写出来了。“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梅英”，梅花的花瓣；“疏”，指有的梅花已经零落、稀疏了；“淡”，指颜色浅淡。很多红花在含苞的时候，颜色比较深，开了以后颜色就变浅了，等有一半零落了，颜色就更浅了。“梅英疏淡”四个字将梅花非常纤细幽微的变化写了出来。“冰澌溶泄”，春天天气转暖，冰块开始融化了。“澌”，是碎的冰，冰开始碎裂；“溶”，开始融化；“泄”，随着流水冲走了。这个简短的句子包含很多细微的观察，寒暑的进行层次非常分明。
　　“东风暗换年华”，“暗换”两个字说得很好，你觉得梅花今天跟昨天好像差不多，今天开的樱花跟昨天好像也差不多，其实不一样，东风在不知不觉中“暗换”了“年华”。“年华”，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日子。诗词里常说“年华换”，这个“换”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说“年华”消失了，一年的芳华换去了。可秦少游所说的“东风暗换年华”，是“换来”了，春风中冬天的景物都改换了，它变为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金谷”是一个园名，金谷园。这首词写的是“洛阳怀古”，北宋的都城是开封，开封离洛阳很近，而洛阳从唐宋以来，是非常繁华的所在，尤其是春天，风景最美丽。西晋时有一个很有名的诗人，也是富豪，叫作石崇。石崇在当时的都城洛阳建了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就是金谷园。每到春天，金谷园里，“金谷俊游”，“俊游”，是说那些英俊的、年少的人饮宴游乐。“铜驼巷陌”，“铜驼”，洛阳城的宫门前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叫铜驼巷，在宫门前有两个铜做的骆驼。他说，到金谷园去游春的那些英俊的年少的人，在铜驼巷陌上来往的赏花看花的人，是“新晴细履平沙”。
　　刚刚下过雨，松软的黄土被雨打湿了，微雨过后走在那平平的沙土道上。“细履”，这个“细”字说得很好。走路有什么“细”或“不细”的？“履”，脚步踏在地上。“履”，有的时候是名词，指“鞋”；有的时候是动词，指鞋踏在地上。古人所穿的鞋是布底子的，走在路上，布底子把新晴的柔软的土地传达给你，那是多么美好的感受！
　　这都是写他眼中所见的景物，以及走在沙土路上的感受。还不止如此。“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他说我永远会记得“误随车”的场景。“长”，是长久的意思。我在讲晚唐五代词时讲过，晚唐五代的词都是写男女之间的感情，可是有的写男女之情的词，让你体会到一种人格的、精神的境界。
　　诗人张泌的《浣溪沙》有这样两句：“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游春的时候，少男、少女都来了，男孩子骑着马，女孩子坐着香车。有个男孩子看到一辆漂亮的香车，就追这辆香车。“入凤城”，“凤城”就是都城。一阵春风吹过，斜斜地把那个车前的帘子吹起来了，“东风斜揭绣帘轻”，所以他就看见里边的漂亮女孩，就一直追。可是来游春的女孩子很多，都坐着香车，车的颜色都差不多，追来追去，他以为是那个女孩子，追到了家，女孩下车，他才发现不是那个女孩。
　　“长记误随车”，“随车”，本是春天少男少女的一种追求，是一种情趣，而他用一个“误”字，写出那种情趣的众多，不止是一个人骑马，不止是一个人坐着香车，不止是一个男孩骑马追香车里的女孩，多少人在路上追！
　　“正絮翻蝶舞”，秦少游之所以写感受写得好，是因为他传达得好。他把那么微妙、难以传达的感觉传达了出来。“正絮翻蝶舞”，“絮翻”，指柳絮在空中飞动的样子，一阵风过，柳絮在空中打个旋转，慢慢飘落下来；“蝶舞”，采花的蝴蝶到处飞舞。“芳思交加”，“芳思”就是美丽的、浪漫的情意。“芳”，是芬芳的，代表美丽的、浪漫的、多情的情意；“交加”，情意之热情、盛多的样子。可是，“芳思”本是个抽象的东西，而他用一个非常具体的、盛多的、有力量的字眼，来形容“芳思”，写得很好。
　　既然是“交加”，不止一个人有春天的这种美好的感觉，所以他说“柳下桃蹊”，“蹊”，是小径、小路，他说每一棵柳树的下边，每一条开满桃花的小路上，到处都是春天的景色，柳树的绿，桃花的红，絮翻蝶舞。“乱分春色到人家”，把春色杂乱地分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前。
　　在这样的春天，“西园夜饮鸣笳”，这里他化用了曹植的诗句“清夜游西园”。“西园夜饮”，指夜晚饮宴喝酒。“鸣笳”化用了曹丕的诗句。曹丕有一篇文章写他们的聚会宴游，说白天“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晚上“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他说白天跟朋友饮宴，很欢乐；晚上一同坐着车，到后边的花园去游园，可能就是曹植所写的“西园”。“舆轮”，就是车的轮子，慢慢地在园子里边转动；“参从”，指随从的人紧紧地追随着他们。“清风夜起”，一阵凉风在晚上吹起，传来吹笳管的声音。“悲笳微吟”，“悲”有时不一定是“悲哀”的意思，这里指动人，使人感动的；“微吟”，一阵吹笳的声音，是那么低微的，远远地随风传过来。“西园夜饮鸣笳”，秦少游用的都是这些典故。
　　“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他说，这些贵家公子饮宴的时候，点着灯火通明的华灯。“华灯”是有光彩的灯火，因为灯的光太明亮，把明月的光辉都遮掩了。“飞盖妨花”，“盖”，是车盖，这也是有出处的，曹植说“飞盖相追随”，车盖，就是车上的伞盖、篷子。当车走得很快，一个个车篷好像在飞一样，就是“飞盖”。“飞盖妨花”，树上开着美丽的花，有一个车篷把高枝上的花遮住了。
　　这首词，前面写大自然的景色，“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现在是写人事。人事比大自然更美，“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灯把明亮的月亮遮住了，车盖把盛开的花朵遮住了，都是写人欢乐、兴奋的样子，是洛阳城当年春天的繁华富丽的景象。后面有一个转折，说“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盛衰都是有改变的，洛阳城现在不是不繁华了，是“兰苑未空”，那长满了兰草的花园没有寂寞，没有荒凉，还是美丽的，可是来游春的人，慢慢地衰老了。“重来”，你再次回到当年少年时游春的那个花园；“是事”，就是每一件事情，你所看到的桃红柳绿、絮翻蝶舞，每一件事都使你感慨。
　　“烟暝酒旗斜”指的是什么呢？“烟”是“暮烟”，黄昏日暮的时候，你看远天的暮色，有一种苍茫的烟霭的样子；“暝”字，也是有平声和仄声两个读音，可以念“míng”，也可以念“mìng”；这里按照格律，念“mìng”。“暝”者，就是“昏”，说暮色苍茫了，昏暗下来了。
　　他前面所写的那么鲜明的景色，是日正当中的白天。现在写到了黄昏。他重去游春，不过他的心情不再是当年的心情，他满心惆怅无可排解，忽然间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小的酒家，门口斜斜地挂着一个酒旗子。
　　“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他登上酒楼，倚在栏杆边上，“极目”，是眼睛看到天涯的尽头，看见黄昏时飞去栖宿的乌鸦。这里边又有一个转折了：所谓“栖鸦”，是归飞栖宿的鸦，到黄昏的时候，它要找一个栖宿、休息的地方，可是秦少游说，“我”还是一个游子，“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我的“归心”是这么深切，可我不能够回到故乡，我思归的心就随着楼前的一弯流水流到天边去了，而没有一个人了解。
　　秦少游的词写得非常细腻，不论是音节、章法、感受，都写得很好，我现在要简单地再讲一首词。


　　秦少游的感受如此锐敏、纤细，而凡是锐敏、纤细的人，常都是善感多情的，细微的变化，都会给他强烈的感受，而当他遭遇强大的变化时，感受当然就更强烈了。
　　秦少游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他喜欢读兵书，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可是他对于当时朝廷的政争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去求官。后来他的诗文辗转被苏东坡看见了，苏东坡很赏识他的才学。他就劝秦少游出仕——不但是你有才学、抱负、志意，应该出仕，而且应该想到“奉养双亲”的问题。所以，秦少游就参加考试，中了进士，出来做官了。
　　此时，神宗死了，哲宗年岁小，太后掌权，把苏东坡等旧党都叫回来了。秦少游和苏东坡是好朋友，所以秦少游也做了很高的官。不久太后死了，哲宗亲政，又起用新人。苏东坡被贬后，秦少游也被贬了。秦少游没有苏东坡的旷达，所以一遭贬谪之后，他心中的憾恨就无以自解。
　　秦少游被贬官后的作品写得非常悲凉。我们来看他非常有特色的一首——《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除了他的情意、内容的特色以外，这首词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在北宋的词的发展上的意义。词，从最早的温韦冯李，到柳永苏东坡，一般说来，所写的景物都是真实的景物。“林花谢了春红”，实有的；“大江东去”，实有的。但是秦少游的这首词的前半首，完全是想象、虚构的景物。“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他这三句所写的都不是实有的景物。一直到后半首所写的才是实有的景物，“杜鹃声里”的“斜阳暮”，那是真的黄昏的一刻。前面所说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都是他所追求的。“楼台”，这里有一种象征的意思，是一种高远的形象，而完全被雾给遮蔽了，是说他的追求是这样遥远而不可得到。
　　既然从晚唐五代开始，词没有象征的传统，为什么秦少游写得如此象征化呢？这是他的个性、环境等很多原因促成他个人风格的形成，或者说他风格的转变和发展。
　　这首词最后的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写这首词时，秦少游被贬到湖南郴州，看到北宋国势日渐衰落。而他这样锐感深情，不像苏东坡，苏东坡在挫折之中还能够解脱，可是秦少游没有办法解脱，所以很年轻就死了，这是他的不幸。被贬到湖南，在这种忧苦患难的悲哀心情中，他就想，能不能找到一个理想的桃花源？这首词，是对个人，也是对国家，对人类的思索。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开头这种象喻不是全然没有缘故的。因为他在湖南，所以他想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雾失楼台”，在诗词里，“高楼”象征一种非常高远的境界，不但是现实的高远的境界，也是精神、感情、品格上的一种高远的境界；不但是古人如此，近人也是如此。
　　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沈尹默先生写过一首《幽靓·民国纪元前五年》：
　　珠楼十二玉为房，幽靓难成时世妆。
　　金井牵丝愁宛转，月轮碾梦怨飞扬。
　　春蛾干死兰膏歇，幺凤重生锦瑟张。
　　错向太平坊底过，被人猜作踏摇娘。
　　非常好的一首诗，全首都是象喻。“珠楼十二玉为房”，多么美好的情景！不但是一个高楼，而且是用珍珠做点缀的珠楼；“珠楼十二”，那么多的珠楼，他说的是那么崇高、那么美好而且那么多的这种美好的感觉。楼里面有隔成一间一间的房间，是“玉为房”，都是用玉做装饰的房子，第一句就写出了这么崇高、这么美好、这么繁复的一个生命境界。就在这珠楼玉房之中，有一个女孩子，是“幽靓难成时世妆”，她深幽地居住在这个珠楼玉房之内。“靓”，是说她那么美丽，那么幽静，她不梳妆成当时的“时世妆”，不跟随潮流和跟风，她有自己的品格和操守。
　　“金井牵丝愁宛转”，女孩子常常要做家事，要去井边汲水。井的栏杆，有铁的栏杆，我们叫“金井”，她要在这个井栏上汲水。古代井边有一个轴，轴上缠着绳子，绳上吊一个桶，然后把水汲上来，所以当她要汲水的时候，她转动辘轳，就牵起这一根丝线，“金井牵丝”。这可以说是她的生活，同时也象喻了她的感情，一直垂到井中这么深的丝线，是她婉转的、哀愁的丝线。古代女孩子，白天要过现实的生活，要去汲井，晚上常常拜月。她们没有独立的生活，没有独立的人格，什么事都是被别人所安排的，都是被别人所决定的，甚至于终身大事都是别人决定的，所以她们唯一的希望、祝祷，就是在月圆的日子拜月。
　　“月轮碾梦怨飞扬”，天上月亮圆得像一个车轮，月亮从东方升起来，从西方落下去，“碾”，是月轮转动，车碾过去。他说，当月轮在天上转动，我的梦就随着月光在转动，我的梦想是那样空虚、渺茫。“春蛾干死兰膏歇”，“春蛾”说的是一种扑灯的蛾；“膏”，是油，古时候点的都是油灯，这个油灯里加上有兰花香气的香料，就叫作“兰膏”；“歇”，就是消歇了，没有了，这里指油干了。他说追求光明扑灯的蛾已经干死了，而原来燃烧的灯火，使它有光明的兰膏也没有了。
　　后一句，“幺凤重生锦瑟张”，“幺凤”，是凤凰的雏鸟。她本是“珠楼玉房”中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有“幽靓难成时世妆”这样美好的资质。她的“金井牵丝愁宛转，月轮碾梦怨飞扬”这一份追寻的情意，经过了“春蛾干死兰膏歇”的打击，她失望了。她像一只初生的小凤凰，经过死亡的沉重打击，现在想要重生，再追求一个东西，就把锦瑟张开。古人把琴收在一个囊里边，当你把琴从囊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这就是“张”。她要把每一根弦，每一根柱，弹出最美的音符，她希望把她的生命谱出最好的音乐。
　　“错向太平坊底过”，她本来出来要做一些事情，可是别人误会她，以为她出来是要跟那些时世的人争名夺利。“太平坊”是那些歌舞繁华的所在，也许你所弹的锦瑟，是你的生命、你的感情、你的品格的歌曲，你要把它拿出来，可是别人不认识，以为你跟那些争奇斗胜的歌舞一样要炫耀，要争取得到现实的利益。这是古代读书人，有理想的人一个最大的悲哀——“仕”得不甘心。你不甘心把生命落空，要出来“仕”，而你周围如果都是污秽的环境，就算你想要保持清白，就算你是清白的，别人都会用污秽的眼光，把你归到他们那一档来看的。“被人猜作踏摇娘”，我被人误会，以为我跟“踏摇娘”是一样的。“踏摇娘”，就是品格比较低下的舞娘。
　　中国古诗里，象喻是可以非常美丽的。秦少游说，“雾失楼台”，他说我本来以为有一个高楼，那是我所追求的一个目标，可是现在这个雾越来越浓重，我所瞻仰的崇高目标失落了。“月迷津渡”，这个“津渡”也是一个象征，指出路，他说我现在找不到出口，是“月迷津渡”。因为月光很黯淡，在有浓雾的夜晚，我迷失了：都是河岸，哪一个河岸才是上船的渡口？我曾经要从这个津渡到哪儿？我要从津渡到桃源。因为他现在不是被贬在郴州吗？桃源的武陵在湖南，他说我以为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的、理想的桃源呢，可是“桃源望断”就“无寻处”。
　　“桃源望断无寻处”，那是他整个心理、感情上的绝望，在这种感情、心理的绝望之中，他说“可堪孤馆闭春寒”。“可堪”，是说如何能够忍受？是“不可堪”的意思。古代常常用“可堪”表示“不堪”的意思。“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你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吗？他被贬谪到郴州了，住在一个客舍，“闭”是闭锁，没有人来往，他是孤独的，没有人跟他来往，孤馆是锁住的。虽然是春天，但冬天还没有完全走，春风还很寒冷，所以是“孤馆闭春寒”。听，外边一片杜鹃鸟的叫声。杜鹃鸟的叫声，在诗词里被解读为“不如归去”，可是归向何方？
　　有人批评秦少游，说秦少游这首词写得不好，认为斜阳就是日暮，怎么还叫“斜阳暮”？这是不懂得欣赏。“杜鹃声里斜阳暮”，你在楼上的时候，看太阳是一点一点慢慢沉下去的，是斜阳；“暮”，是慢慢、慢慢沉下去，天越来越黑，这个苍然的暮色，慢慢逼近来，所以是“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驿”，是“驿站”，古时候传送书信的地方。他说，我要寄一枝梅花，“驿寄梅花”。曾有这样一首诗，说是南方的梅花是先开的，北方的梅花是后开的，有一个北方的人到南方去了，他看到南方的梅花开，就寄一枝梅花给他北方的亲友，“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驿寄梅花”，他说我流落在南方，要把所有怀念寄给亲人。这个梅花，可能是真的春天的梅花，也可能是象喻，指对故园、对朝廷的那种贞坚的心意和感情，像梅花一样美丽。而他说的这“驿”，是要经过千千百百的驿站；古人说，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要经过多少个驿站，一步一步把这份怀念的感情，传送给我的故乡和故人？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古乐府诗句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有人考证，古时候装书的信函，是做成一个鲤鱼的形状，把帛书藏在里边。传说在楚汉之际，陈胜、吴广要起兵推翻秦朝的时候，他们就在鱼肚子里藏一个帛书，把鱼剖开，从鱼腹中拿出帛书来。还有一种说法，信函是像鱼的形状，可以藏书。什么时候我能找到一条鱼，把信放在鱼腹之中，让鱼游回去，把我的书信带回去？可“鱼传尺素”只是个传说，鱼腹之中可以传书并不是可靠的。
　　“砌成此恨无重数”，这个“砌”字非常有力量。你用砖头砌一面墙，一块一块的砖头，一点一点地连接起来，多么的繁密。那么多的事情，像一块一块的砖石一样，“砌成此恨无重数”。我满心的幽恨是什么？“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的理想的失落，“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孤独，“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对于远方的怀念……那一块一块的砖石，“砌成此恨”，就砌成了心中的这一份幽恨。他说，这一份幽恨“无重数”，是无数层次的，是不能够述说、不能够计算的。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苏东坡最欣赏这两句词。秦少游死后，他的遗作传到苏东坡那里，苏东坡看到他在郴州写的这一首词，念到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苏东坡就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已矣”，就是死去了；“虽万人何赎”，一万个人也赎不回一个秦少游。有些人的才能，真的是非常珍贵的，“天之生才不易”，千百年才生一个才人。
　　那么这首词为什么这样好，使得苏东坡这样感动呢？我们讲诗词，有的诗词的好处是有一种很明白的道理，或者是情意，我们可以从理性上给它说明了。可是有一种道理和情意，不是你完全用理性可以说明的，要用感性才能去领会。秦少游的感性很敏锐，这两句纯粹是感性的，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郴江幸自绕郴山”，他说在郴州，有一条郴江，也有美丽的郴山。“郴江”就“幸自绕郴山”，如果郴江永远围绕它故乡的郴山流，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他说，“郴江”就该“幸自绕郴山”，“为谁”又“流下潇湘去”？为什么郴江要离开它美丽的源头？为什么它要流到潇湘去？
　　潇湘，曾经充满了悲哀的故事，屈原在湘水自沉，贾谊经过湘水哀悼。如果更往上古来推的话，李太白的《远别离》说，那里是有湘妃跟帝舜的生死别离，湘妃，就是娥皇和女英两个人。湘妃的泪点，洒在湘水边的竹子上，所以潇湘是这么一个充满了哀伤联想的所在。“为谁”又“流下潇湘去”，他为什么不能够留在郴山呢？为什么离开它的故乡、离开它的源头，而要流到那么悲哀的地方？这个是很难讲的，完全是他的一种没有理性的质问，这么问没有道理，水当然向下流，可是他表现了一种很深的内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