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贾立君

　　近期，加油站作弊现象引发社会普遍关注。不法分子如何“骗油偷税”、损害消费者和国家利益？其根源在哪里？如何堵塞漏洞、斩断幕后“黑手”，保障公平交易？为此，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进行了深入调查。


　　不久前，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境内的4个加油站，因计量作弊，受到严厉处罚。
　　2025年8月19日，鄂尔多斯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对伊金霍洛旗宏利加油站作出行政处罚：没收被破坏计量准确度的加油机6台、加油枪14把；没收违法所得20679001.1元；罚款1300元。
　　当日，该局还对达拉特旗同一法人名下的3个加油站给予行政处罚，共没收16台加油机、44把加油枪。其中，没收达拉特旗召南石油制品有限公司旭宸营业部违法所得2000余万元，没收另外两个加油站违法所得460余万元和210余万元；对3个加油站分别罚款1300元。
　　记者了解到，上述4个加油站营业厅电脑主板中加装的广东“贝林油站管理系统”，具有修改加油机计量数据和税控数据功能，即给顾客加油过程中，系统实时篡改数据，多计加油升数、少付油量；减少累计售油金额，以达到少缴税款的目的。
　　不少网友认为处罚太轻，特别是看到罚款不到2000元的公示，表示不理解。市场监管部门解释，罚款是根据计量法有关条款处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计量法实施细则》第四十六条规定：使用不合格计量器具或者破坏计量器具准确度和伪造数据，给国家和消费者造成损失的，责令其赔偿损失，没收计量器具和全部违法所得，可并处2000元以下的罚款。而且除了罚款，还有另一项处罚，即依法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令市场监管部门“头疼”的是，所查处的案件按照程序移交公安部门后，很难被立案追究刑事责任。首先是偷税加油站补缴税款后，涉案金额往往达不到公安部门立案的案值标准；其次是克扣消费者的油量方面，每个加油站都有成千上万的加油车辆，很难逐一找寻调查，证据不足难以进一步追责。案件大多以“破坏计量器具准确度”给予行政处罚。
　　上述加油站均为私人加油站，有着合法经营手续，主要经营汽油、柴油、润滑油。其中，位于伊金霍洛旗纳林陶亥镇全和常村的宏利加油站位置偏僻，但附近有煤矿，记者看到穿村而过的土路上，拉煤大卡车来来往往，路边旅社、饭馆前停着不少大卡车。加油站老板说，他们主要为运煤车加柴油。
　　办案人员告诉记者，宏利加油站在被查处前5个多月里，销售额2070多万元，只缴纳了2.3万余元税款，少缴税款200多万元，同时克扣了顾客价值60多万元的油。
　　鄂尔多斯市税务局一份处罚决定书显示，达拉特旗海通石油经销有限公司，被查处前的30个月，未按实际销售收入申报纳税。其中，2022年销售成品油297万余升，收入2130多万元，只缴纳了1.15万元增值税，少缴增值税216万余元。两年多时间里，该加油站“采取非法安装设备的手段，在账簿上不列、少列收入”，少缴增值税487万元，连同城市维护建设税、企业所得税等，共计少缴税款506.65万元，“构成偷税”。
　　加油站作弊现象在不少地方存在，相关部门也在严厉查处。2023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税务总局、公安部联合下发的打击加油机作弊线索清单中，至少有900多家加油站，其中涉及内蒙古各盟市的有20多家；近两年，内蒙古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赤峰、通辽等地查处了数十起加油站作弊案。


　　哪些加油站在作弊？办案人员表示，加油站作弊手段十分隐蔽，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执法人员介绍，鄂尔多斯市查处的4个加油站使用的是同一款作弊软件，在电脑上选择“IC卡管理”，下拉菜单中选择“IC卡优惠”后，可以设定对话框中的“优惠模式”和“优惠比率”数值，修改加油机计量和税控数据。
　　国家燃油加油机检定规程规定，加油机最大允许显示值误差为±0.30%。而上述宏利加油站的12把加油枪，显示值误差均远超国家标准，最低的1.90%、最高的达2.30%，其中9把加油枪在2%以上。也就是说，如果按2%的显示值误差计算，顾客每加100升油，加油站就会在显示屏上虚标2升，即少给2升油，或者说骗顾客多付2升油的钱。
　　“作弊软件可以对每把加油枪设置不同的误差。”内蒙古自治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产品质量检验研究院信息化技术服务部技术负责人王明鑫说，他见过一些国道边主要给大卡车加柴油的加油站，最高显示值误差达5%。
　　王明鑫经常被抽调到全国各地破解加油站作弊软件，他说：“这个误差单靠监管人员和计量检定人员的肉眼是看不出来的，除非用标准容器衡量。”普通消费者根本无法察觉加油站所做的“手脚”。
　　“作弊手段近些年也在不断翻新。”王明鑫说，10多年前，有的加油站把加油机偏心螺丝换小一号，减少出油量。后来，一些加油站在加油机编码器与计控主板间加装电路板，用遥控器控制付油量，但更改的编码器容易被监管人员发现。近几年，加油站的作弊手段普遍升级为电子软件作弊模式。
　　过去用遥控器操作，加油站看到监管人员，就会关闭电源、重启电脑，恢复正常状态，这样也会引发监管人员的质疑。如今，通过手机或电脑控制加油机，可远程“一键操作”。王明鑫说，作弊加油站往往在电脑上设置“A值”和“B值”，一个“骗油”、一个“偷税”，有人检查时，在键盘上按一下预先设置的快捷键“T”或“F10”等键，加油机便会不留痕迹恢复正常，“也许在监管人员亮证件的一刹那，就一键恢复了，很狡猾”。
　　多位办案人员透露，加油站“骗油”是次要的，一般在会员日、节假日搞优惠活动的时候开启作弊功能；更主要的目的是“偷税”，使用黑客程序破解加油机主板内的税控芯片，添加可人为篡改计税数据的功能。比如将某台加油机的数值设为10，这台加油机加10次油才会往税控芯片里计一笔；假如设置成99，就是交易99笔只报一笔税。减少上传至税务系统的实际数据，隐瞒了真实销售金额，这才出现了售油2000多万元、只缴1万多元税款的现象。
　　办案人员估算，如果一个年营业额为4000万元至8000万元的中等加油站、加油机显示值误差为2%、常年一直在作弊，每年就可能给消费者和国家造成1000万元左右的经济损失。


　　数据显示，全国有3亿多辆燃油车、10多万个加油站。如何及时发现问题、快速追根溯源，成为市场监管部门面临的一大难题。
　　针对加油站作弊“发现难、取证难、固定证据难”的特点，内蒙古自治区市场监督管理局2021年组建专项技术团队，即王明鑫所在的团队，研发的防作弊监管系统，已破解了全国范围内正在使用的21种加油机作弊软件、129种作弊电脑主板，建立了作弊特征数据库。
　　内蒙古自治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吴振清介绍，在此基础上，2025年内蒙古推出自主研发的“加油站诚信经营管理平台”，对加油站进行数据采集、预警推送、证据固定为一体的智能化监管，用技术手段有效管住了缺斤短两、税收跑冒滴漏问题，并对零售油品销售金额实现了应统尽统。目前，该平台已在全区多个盟市及甘肃省庆阳市等地的上千个加油站上线运行，协助30个省份查处、出具1000多份检测报告；团队还制定了全国首个《燃油加油机监测数据采集装置技术及安装规范》。
　　“实时监管，十分有效。”首批应用这一管理平台的内蒙古包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稽查局副局长王博说，“一旦出现作弊情况，立即就能自动抓拍留证、上传、预警”，并与税务、商务部门共享信息，同步服务税收精准征管。
　　尽管有关部门严管严查，但仍有人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2025年9月22日，内蒙古赤峰市两个作弊加油站受到行政处罚。2025年6月9日，该市为300多个私营加油站安装完“加油站诚信经营管理平台”，不到一周时间，松山区王府镇助民加油站和翁牛特旗梧桐花镇联北加油站，就于6月14日加装了北京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加油站管理系统”软件及配套工业主机电脑和网络接口控制器。
　　赤峰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稽查局二大队大队长阿润告诉记者，2025年7月7日和16日，他们接到自治区产品质量检验研究院的线索后，迅速前往查证。执法人员现场用专业设备，多次从加油枪里打出油后，加油机并未累计出油数量。经深入调查、第三方鉴定等程序，认定了两个加油站的作弊事实，分别没收了作弊器械和全部违法所得，罚款1700元。
　　记者询问几个加油站老板“作弊软件是谁给安装的”，他们都说，是过路的“背包客”上门来维修加油机，并不认识，只是支付过几千元费用。
　　多位办案人员透露，所谓“背包客”，实际上是加油机生产厂家和加油机经销商的技术人员。一些厂商为争夺市场，向客户提供“特殊服务”，加装作弊软件一般每把加油枪收取万余元；销售加油机的是一帮人，提供作弊软件的是另一帮人，他们之间有“联系”。这些加油机生产厂家，主要集中在东南沿海地区和中部某省及东部某省，但“背包客”都称是个人行为，与厂家无关；其实，“外人”捣鬼的可能性极小，因为作弊电脑主板和原厂主板的电路图高度一致，只是在隐秘部位增加了作弊芯片，有的电脑主板甚至预留了作弊接口。
　　“加油机的厂家不同，作弊系统也不一样。”办案人员透露，多数加油机出厂的时候是合格的，经过了经销商卖到加油站之后就不合格了；甚至某款加油机，出厂时就带有作弊功能。大数据追踪分析等种种迹象表明，加油机厂家“泄露”了技术，加油机销售商或是生产厂家的“白手套”。


　　“智能监管系统发挥了作用，但要完全治理作弊，目前还难以做到。管理部门在升级检测方法，不法分子也在升级作弊手法，这是一个博弈的过程。”王明鑫说。
　　对此，内蒙古市场监管局2024年10月在包头市建立“加油站诚信经营试点”，实施加油机维修“四方验证”制度，要求加油站、维修单位、市场监管、计量检定人员，一起到现场签字确认。
　　“堵住维修漏洞很关键。”包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计量科科长白春燕说，以往加油站请人维修设备，事先不与监管部门联系，只是维修完毕后经市场监管部门重新检定一下，除此之外，其他环节处于失管失控状态；即便“铅封也挡不住作弊”，监管人员检定完，加铅封离开后，加油站会用软件调取出作弊模式。如今，加油站必须提供维修人员资质，并登记备案，一旦出现问题，可倒查追溯。一年多来，全市加油机作弊“零发生”。
　　“作弊加油站被查处后，形成很大的震慑作用，有效打击了偷漏税。”翁牛特旗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张磊告诉记者，该旗2025年8月加油站税额较7月环比增加120.25%；2025年前三季度较2024年前三季度税额同比增加123.71%。
　　内蒙古财经大学法学院黄凯博士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加油站利用技术手段虚构交易量、克扣油量，使顾客支付了足额油款却未获得足量油品，涉嫌计量诈骗；纳税人故意不列、少列收入，不缴或少缴税款，涉嫌偷税。加油站作弊行为，涉嫌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犯罪，可能触犯了刑法，需司法部门依法惩处。
　　有关人士认为，要想彻底杜绝加油站作弊顽疾，还需“破链除根”斩断幕后“黑手”。首先，需加大惩处范围和力度，对加油站、安装者、作弊软件及设备生产方人员，达到刑罚处罚条件的，追究其刑事责任。同时，加大罚款力度，呼吁修改计量法实施细则相关条款，增加加油站违法成本，罚得让其感觉到“疼”。另外，对典型案例及时曝光，让不法加油站承受违法带来的信誉崩塌压力。此外，鼓励社会大众投诉举报；建立诚信经营考评机制，引导加油站凭服务水平吸引顾客，以此保障公平交易。
　　“恐怕作弊还会有新花样，好在我们也一直在努力。”王明鑫说，内蒙古市场监管部门正在研发新的迭代软件和更先进的“电子哨兵”，期待未来可以彻底杜绝私自加装软件、改写程序，让不法分子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