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徐欧露

　　在分宜，读一本书不光要用眼睛。
　　还得弯下腰，辨认一株苎麻的长势，伸伸手，摸一摸明代冶铸炉的复刻模型，或者迈出脚，去测量水车的直径，弄清楚齿轮提升的原理。这不是什么田野调查团，也不是考古工作队。在江西新余的分宜县，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种“阅读”。
　　明崇祯年间，屡试不第的举人宋应星来此担任教谕。他决定放下八股文，专研实学，将目光投向农夫和工匠，写下了一部“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的书——《天工开物》。
　　这部书后来被誉为“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它记录的不是庙堂之高，而是怎么种粮食，怎么织布，怎么炼铁，怎么榨油。达尔文读过，李约瑟盛赞过。它让世界看见，中国古代的科技智慧不仅在书页里，也在田埂上、作坊中、匠人的手心里。
　　比文字更珍贵的，是藏在文字里的那股劲——不尚空谈，躬身实践，不囿于传统，用创造回答生活。
　　作为这本书的出生地，三百多年后，分宜没有把它“供”起来，也不满足于“读”下去，而是把它“做”出来。
　　博物馆将十八个篇章变成了可以走进去的场景；学生们在染布、做陶、演舞台剧中渐渐读懂了宋应星；从一根苎麻到一匹布，景区的游人学习经纬的原理；通过科普站，三百年前埋下的好奇，延续为今天科学世界的种子。
　　读透一本书，分宜的方式是用眼看，用手摸，用脚丈量，用心实践。


　　走进分宜县图书馆的《天工开物》版本馆，时间好像凝固了。
　　三面墙的玻璃书柜里，收藏了国内外将近300个版本的《天工开物》或研究著作。从最早的明代初刻涂本，到20世纪初刊行、被引用最多的陶本等四个重要版本的影印本，以及日译本、德译本、英译本等等，在这都能看到。
　　自1637年初刊以来，历经近400年，《天工开物》产生了众多版本，全世界就有20余个版本，这在中国古代科技著作中十分罕见。从2017年开始，分宜县图书馆系统性地收集整理《天工开物》不同版本，每本书就像一块拼图，拼凑出这部书的传播之路。
　　分宜县图书馆馆长钟梅根对这些版本如数家珍。他已经记不清这间屋子接待过多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有研究者从外地驱车，每周按时“报到”。他们专门把这间版本馆安置在门口，只要读者进馆，都能看到。
　　“最多的还是学生，到了周末、寒暑假基本上都是爆满的，《天工开物》版本馆他们都去看过，来了的基本上都对《天工开物》是了解的。”钟梅根说。
　　走出图书馆，只消几步路，就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往下读。
　　“这段话精准诠释了《天工开物》的核心精神——以创新为魂，以民生为本，这也正是我们今天展览想要传递的核心价值。”每次带着游客走进一层正中心的展厅，分宜县博物馆讲解员李紫君都会用这段话开头。
　　2025年9月，天工开物主题馆在分宜县博物馆正式亮相，展览通过“古代科技+现代视听”，将宋应星笔下的《乃服》《彰施》《陶埏》等十八个篇章，从纸上的字变成了看得见、走得进去的体验。那些原本有点距离感的古代科技，被翻译成现代人更能读懂的设计语言。
　　副馆长李松是展览的主要策划和参与者，他对《天工开物》里的一句话印象很深。在序言的结尾，宋应星写道：“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李松觉得，“这句话是一种态度，一种书写的态度。”
　　一生中，宋应星六次北上京城参加会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觉得读了一辈子书，他要做点有用的事情。”李松说，“因为考科举，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跑，经历了十几个省，在这种游历的过程当中，他可能就看到了中国大江南北的手工业、农业各个方面的技术，最终分析写成了这本书。”
　　宋应星所处的明朝中后期，是中国科技思想史上的一个“爆发期”，《天工开物》记录的诸多技术在当时领先世界。策展时，李松和同事们希望尽力将这些复原。“进入这个主题馆，就相当于宋应星看到的场景一样，他们当时在做什么，他们用的什么工具，让游客有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李松说。
　　全书十八卷，与百姓衣食相关的农业、纺织放在最前，珠玉放在最后，“贵五谷而贱金玉”，这是宋应星的排序。
　　第一篇《乃粒》介绍明代的粮食种植技术，布展者专门制作了骨耜、耧车、秧马等文物复制品，并利用物理和数字互动结合的方式，模拟水碓的工作原理。再往前走是《乃服》篇记录的夏布织造场景，和宋应星田野调查时可能穿的衣服。游客还能看到《五金》《冶铸》篇章记录的当时先进的“炒钢工艺”、明代制墨流程中的和胶与捶打、与《天工开物》记载的制油法一脉相承的分宜古法榨油工艺……
　　展标“著作功高天不夜”出自宋应星所作《思美诗十首·其一》。李紫君解释，之所以选用这句话，“意思是他的著作功绩卓著，如同明灯般照亮了黑夜，即便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依旧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为了讲好这个展览，李紫君读了不少跟宋应星有关的书，她最喜欢的一句是：“士子埋首四书五经，饱食终日，却不知粮米如何而来；身着丝衣，却不解蚕丝如何饲育织造。”意为要重视实学、反对空谈。
　　展览的最后，是三块错落拼接、极富科技感的屏幕，复兴号、蛟龙号、长征运载火箭交替出场，旁白写道：“今日中国制造的崛起，高铁穿云，蛟龙探渊，杂交稻浪涌向世界，正是千年科技思想在新时代的澎湃回响。”
　　“我们希望把书中的天工精神、天工文化表达出来。”李松说，“天工文化我理解就是一种工匠精神，我们新余市是一个工业城市，这种工业的文化还是刻在我们的血脉里的。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底蕴，就是一种传承，过去在这里书写《天工开物》，今天它又是一座以重工业为主的城市，从过去到现在，是有关联的。”


　　“好棒，拓了一个宋应星！”张阳冲孩子竖起大拇指。
　　分宜县图书馆一楼这天比往常热闹得多。雕版印刷桌前排着小小的身影，华东师范大学新余高新区实验学校的孩子们忙不迭地刷墨、拓印，捻着那张拓好的《天工开物》配图，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发明。
　　学校党支部书记张阳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寻根”《天工开物》，学校在新余市的高新区，周围全是高科技企业和现代厂房，这次研学也是一次古今融合之旅。“结合地方文化怎么把古今串起来，我们站在现在这样一个地方，怎么来跟宋应星那种古代科学家精神来对话。”
　　学生回去要完成一页纸的寻访调研问题，从“宋应星与分宜有什么关系”，到“你认为《天工开物》中的工匠精神对我们今天有什么启发”，每人都要有自己的答案。
　　“我们要把德育融入进去，除了知识之外还要育人，要传承这种工匠科学精神。”张阳说，接下来他们会陆续带更多学生来研学，也欢迎当地把雕版印刷技艺和书籍带到学校。
　　“现在分宜中小学校与我们都有联合，基本每个月我们都要带着雕版技艺进社区，进广场，进学校。”钟梅根说。
　　《天工开物》里一共记录了130多项具体生产技艺与工艺，在今天的分宜，其中一些依然可以看到。
　　“我们一年会接待十几场研学，像新余的小学、初中、高中基本上都来过一趟了。”分宜麻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介绍。
　　这个全国首家以麻为主题，集自然科普、历史研究、非遗传承、文化交流、互动体验为一体的主题博物馆，从空中俯瞰，就像一台正在忙碌的织布机。馆里分六个篇章，从“巧工天物”到“麻望未来”，利用声光电技术，讲麻文化的历史、讲夏布的技艺，也讲今天走向世界的麻产业。
　　实验学校的孩子们边听讲解，边低头做着笔记，有人用稚嫩的字记下：“天工是大自然的规律。”有孩子觉得宋应星“这人特别地聪明，为百姓着想”。一个孩子在寻访记录里写道：“宋应星六次落榜，却在第六次时写出了《天工开物》。”
　　走到裸眼3D厅，队伍一下安静了，巨大的环形屏幕是白色的，前后有两层，由蕉麻和亚麻制作而成。投影落在上面，利用屏幕分层便能达到裸眼看3D的效果。屏幕上正放着《天工开物》的动画，那些三百年前的工具和作物，一帧一帧地活了过来。
　　被誉为“中国夏布之乡”的双林镇，仍然保留着用苎麻制作夏布的传统技艺，黄有金家里摆着的“腰机”，跟《天工开物》里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经销老百姓手作的夏布，黄有金还有另一个身份——非遗老师，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到不远的双林夏布文化村，给中小学生们讲苎麻和织布知识，偶尔还得露几手。
　　这个沉浸式文旅点位和以往的景点不同，更注重夏布织造技艺的活态传承、文化体验。天工开物馆、夏布非遗馆、晒布场坐落在苎麻丛中，游客在这里可以现场上手剥麻、织布，玩累了还可以在旁边的研学民宿留宿。
　　分宜全县33项非遗中，三分之一承载着天工文化基因，除了夏布织造技艺，还有分宜版画、龙舟制作、古法冶铁等。从博物馆、图书馆、非遗馆，到乡村的非遗工坊、文化驿站，再到“天工文化研学游”“非遗体验周末行”等特色线路，共同构建了分宜的天工文化活态传承体系。
　　这样的体验也从不限于古代。
　　介桥古村，时中堂，雨打天井。380多年的老廊柱下，孩子们正围在齿轮提升机构、共振环、磁悬浮灯泡前。这座始建于明崇祯早期、曾作为湖广道监察御史私厅的古宅，不久前添了一块新牌——中国流动科技馆江西科普样板间。
　　这个江西省历史文化名村，素有“方伯世家”“八世一品”之称，最火时日接待游客超3万人次，不仅因为这里的风光和人文，还因为“科技”。
　　“景区的业态现在除了吃的玩的住的，还要有一些能让大家边玩边学的东西，符合现在寓教于乐的理念。”介桥古村运营总监李梦婷介绍。
　　去年，“流动科技馆”曾在此停留三个月，因为来得人太多，今年索性延长到一年。他们特意腾出两座宽敞的古宅，来安放近100件科普互动展品。
　　“很多设备你在外面其实很难见到，尤其对县城的孩子来说。”李梦婷说，“正是这样一个流动科技馆，能让大家感受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每年9月开学，进入分宜二小的一年级学生都会领到一只纯白的小布袋。
　　袋子先被带到“彰施”教室，孩子们动手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然后在家长的帮助下，缝上一枚校徽，上面写着“蒙以养正，天工有礼”。之后6年，这个袋子会看他们学拱手礼、写题画诗，跟他们一起参加“天工娃带你游天工城”，探寻家乡的“天工印记”，了解家乡的发展变化……
　　“天工开物文化是分宜的核心文化，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无论是价值取向、人才培养，还是人文精神等各方面都符合新时代发展要求。”分宜二小党总支书记张丽珍说，“育人肯定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我们是《天工开物》成书地，就将天工开物文化作为我们的校园文化。”
　　走在分宜二小，每面墙、每间教室，甚至一个标志里都有“天工”的影子。天工文化长廊墙上贴着《天工开物》里的知识内容，廊下摆着纺织机、扎染的颜料，旁边那些花花绿绿的作品，全是学生自己做的。
　　从2022年开始，分宜二小将天工开物文化融入校本课程——每个年级根据学生特点展开《天工开物》相关课程，每个学科开展特色活动，每个班级选取一个章节深入探究。
　　语文课上，他们把书里的段落编成剧本，站在台上演；到了数学课，孩子们就在老师的带领下去附近的湿地公园测量水车的周长、半径，回来再手工制作；美术课增设了“彰施艺堂”“陶埏艺坊”“翰墨丹青”；体育课也不光是跑圈，还玩“插秧之旅”“运水抗旱”这样的趣味游戏。
　　学校特意改造了三间功能室——“丹青”“彰施”“陶埏”。“陶埏”教室的窗台上，前一天制作的小摆件正在晒太阳。美术老师宋戈拿起一个，忍不住笑：“孩子们的创意经常很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让他们做杯子，结果你看，里面还有小花朵装饰品，还有人发挥创意做了一个小蟑螂。”
　　六年级的武冠彤还记得，刚听说《天工开物》时，觉得这本书“好伟大，触碰不到它的感觉”。2年前，学校举办了第一届“天工文化节”，《天工开物》里的18个技艺门类化身18个摊位，孩子们在每个摊位答完题，就可以交换自己做的手工艺品。热闹到什么程度呢？连摊位上的一根绳子都被换走了。旁边还有游戏、情景剧、歌舞、演讲……
　　就是从那时候起，武冠彤对这本书产生了兴趣。她说，如果再向别人介绍《天工开物》，她会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百科全书”。“你发现实际操作起来会比他说的更好玩，更有意思。”
　　“《天工开物》里最重要的是精神的传承，是宋应星那种坚持不懈还有开拓创新的精神，非常了不起。”张丽珍说。
　　马上就到第三届“天工文化节”了，他们有新的打算。“第一年首先要让孩子知道《天工开物》。第二年了解农业。到了今年主题就是创新。我们准备引导孩子们去思考，之前动手的基础上，我的收获是什么？还有哪些不足？哪些地方可以去做一些创新？”张丽珍说。
　　“天工文化节”舞台上的屏幕中，循环播放着天宫二号的视频。从“天工”到“天宫”，张丽珍觉得，读这个书“最终是为了创新”。“希望孩子们仰望星空，心怀远大理想。从我们的古代典籍中汲取营养，以后也能做出天宫二号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