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洪长 秦宏

　　在闽西山区的层峦叠嶂中，松毛岭原本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山。
　　但90多年前的一场激战、一次告别，让松毛岭与红军、与长征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在闽西人的心目中，松毛岭一如血与火的历史般厚重。
　　今天的松毛岭上，漫山遍野的马尾松和映山红依然茂盛，高耸的烈士纪念碑前，摆满了白色的鲜花和各式各样的留言卡。岭下，村庄车水马龙、稻菽起浪，当年红军走过的石头路上，放学的孩子们留下清脆的笑声……
　　站在松毛岭上眺望，可以看见过去的战斗与牺牲，更能看见新的奋斗与传奇。
　　中复村，松毛岭下的一个客家村落，隶属闽西龙岩市长汀县南山镇。
　　今年63岁的红色讲解员钟鸣对松毛岭非常熟悉，小时候和伙伴们在山上捉迷藏，时常躲进当年红军挖筑的战壕里，不时还能捡到遗留的弹壳，吹起来呜呜作响。
　　真正让钟鸣深受震撼的，是20世纪80年代早期，他陪着几位江西籍的老红军回山上寻找战友的遗骸，老红军一边扒拉着山石泥土，一边失声痛哭，“记得明明就在这里，怎么就找不到呢……”
　　横亘于闽西长汀、连城县边界的武夷山支脉松毛岭，是拱卫中央苏区政治与经济中心的天然屏障，为阻止敌人西进攻占瑞金、长汀，1934年9月下旬，松毛岭战役打响，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伤亡极为惨烈。《长汀县志》记载：“是役双方死亡枕藉，尸遍山野，战事之剧，空前未有。”
　　战斗打响后，松毛岭附近几个村子的成年男子踊跃参加武装支前工作，门板都卸掉作了担架，以致“家家无闲人，户户无门板”。走进今天的中复村，一些老屋子仍能看到两扇高低、大小不一的门板，无声述说着当年的惨烈。
　　“红军，就是老百姓哪怕断了香火也要追随的队伍。”钟鸣的家族中共有6位亲人，在参加红军后牺牲。作为红军后代，他的讲解质朴却饱含深情，是当地最受欢迎的红色讲解员。
　　“红军来了喜连连，接龙桥上人堆人，送粮送盐送医药，不是亲人胜亲人。”钟鸣一边念着当年的民谣，一边给大家讲“生命等高线”的故事。接龙桥是当年红军征兵处，桥柱上1.5米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这是当年参加红军的最低身高线——正是一把汉阳造步枪加上刺刀的高度。当时很多身高不够的青少年为了参军，偷偷往鞋里垫上草。
　　松毛岭一役，是红军长征前在东线战场进行的最后一战。此后不久，红九军团在离松毛岭不远的中复村观寿公祠前挥别群众，由此踏上茫茫远征。
　　长汀城内的卧龙山下，有一口水井。因为年代久远，当地人称之为“老古井”。
　　“日头照在老古井，毛委员爱惜汀州人，走村串户做调查，油盐柴米挂在心。”一首汀州民谣记下了当年中央苏区革命领袖与人民群众的深厚情谊。
　　老古井旁的石碑把故事刻了下来：1932年深秋，毛泽东从江西来到长汀休养，就住在老古井旁边的福音医院休养所。其间经常在老古井旁边和老百姓拉家常，了解当地生产生活。看到井水出现浑浊，还和红军战士一起清淤，让老百姓喝上干净水。
　　“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走进林荫下的福音医院休养所，墙上挂着毛泽东的光辉著作《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揭示着“军爱民，民拥军”的磅礴伟力。
　　从中复村到长汀城，从闽西到全苏区，红军战士们留下的除了不朽的牺牲，更有许多像“老古井”一样的鱼水情深。分田到户、解放妇女、提倡教育，帮群众挑水砍柴、插秧收稻……苏区建设中的新鲜事，像春风春雷一样，唤醒了曾经浸透血泪与贫困的土地。
　　钟鸣在讲解时经常说，“苏区精神”与“长征精神”是一脉相承的，所有的流血牺牲和艰苦奋斗都是一个目的：让老百姓翻身得解放，过上好日子。
　　90年弹指一挥间，松毛岭下变了模样。10多年前，中复村常住人口1700多人，而今全村户籍人口3599人、常住人口5600多人，中学、小学和幼儿园有学生近1400名。
　　如今的中复村早已跳出了群山的束缚，宽阔的国道穿村而过，最快20分钟车程可上高速、抵达动车站。随着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项目的建设，红色研学、特色文旅和农村电商蓬勃发展，全村年接待游客量超20万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