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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10-0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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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邱犇
书页摊开,是江南水网,桑田小河。
上一次来开弦弓村,已是5年前了。俯仰之间,满目新景,让人不禁感叹变化之大。
开弦弓村,坐落在苏州吴江七都镇。小清河穿村而过,形如一张拉开弦的弓,于是得名“开弦弓”村。然而,人们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江村。
“处处倚蚕箔,家家下鱼筌。”1936年,26岁的费孝通,踏着田埂走进这个水乡村落。近2个月的时间,他与农户同吃同住,走遍农舍作坊,搜集并记录下江村家庭、经济、土地和社会组织的有关情况。几年后,这份沾满泥土温度的田野调查手稿化作《江村经济》,在英国伦敦出版,成为“中国社会研究的里程碑之作”。
书中写江村的农耕劳作、养蚕缫丝与集市交易,揭示了乡土社会中平凡日常所蕴含的内在逻辑。或许费孝通自己也未曾料到,这本薄薄的小书,竟成为世界了解中国乡村的一扇窗口,延续至今已有九十年。而江村也因费孝通先后26次实地考察,成为国内最重要的社会学研究基地之一。他曾深情寄语:“从这里开始,我一直在家乡的土地上汲取生命的滋养,受用一生。生命与乡土结合在一起,就不怕时间的冲刷了。”
定格于纸页的文字只是序章。江村本身,一直在生长。
早年书里记下的缫丝作坊,是江村工业化最初的尝试。蚕丝顺着河道运往各地,是村民谋生的指望,也是乡村产业突围的微光。岁月更迭,老式缫丝机已褪去劳作的喧嚣,静静陈列于纪念馆中。它的使命,转向了故事的讲述者。
讲述的,是过往;脚下这片土地,正在书写新的篇章。桑果采摘、农业种植、萌宠喂养、拼豆手作,古老产业接上了文旅续篇,吸引了不少游客;“江村1936·南园”内,乡土文创静静陈列,承载着江村的文脉记忆;村道上,无人驾驶清扫车穿梭往来,让这座水乡露出意想不到的现代质感。
江村这本书,写下的更是人与土地的关系。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十六个字,刻在费孝通江村纪念馆的墙壁上,凝缩在江村的变迁里——水乡保有原生之美,也敞开怀抱迎接新的创意与生活方式,新旧相融,各展风华。
返乡的年轻人回到村里,将临水的老宅改造成民宿,推窗见水,枕风而居,屋内陈列的《费孝通全集》及江村相关文献,让休憩之时亦有书香浸润。村落街巷间,花园餐厅、咖啡店、糕点屋次第开业,古朴水乡与新潮生活温柔碰撞,更多了几分新鲜雅致。闲置老仓库变身文艺展厅,“键声如潮”打字机主题展览正在举行。展厅里陈列着不同年代的老式打字机,斑驳机身藏着时代印记,沉寂的敲击声仿佛穿越时光,轻轻回响。
午后的乡村咖啡店暖意融融,果香、肉桂香缠绕着咖啡豆的醇厚,在空气里淌着。本地老教师周明金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静静坐在窗边阅读。闲谈间,他向我说起不久前的一件“新鲜事”——江村文化礼堂内,举行了一场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会。
4个多小时的时间里,3名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的博士生,带着扎根乡土的调研成果,在这里完成学术答辩。前排坐着专家学者,后排则是闻讯而来的村民,不少人刚放下农具、拭去泥土,便匆匆赶来观摩。
“你也去了吗?有怎样的触动?”记者问。
“其中一位博士生的论文,聚焦乡村教师群体。”周明金说,自己早年便是乡村民办教师,扎根乡土讲台几十载,亲历乡村教育的变迁,“这份研究,让我心生万千共鸣”.
事实上,这场走进田间地头的答辩,并非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江村九十载田野文脉的自然延伸。
不远处,2025年全新落成的江村学院,成为乡土研学与学术传承的新载体。这座集教学、研讨、住宿于一体的学术空间,为乡村大型学术活动提供了新的场地,百人论坛、主题研讨室、沉浸式研学空间一应俱全。学院揭牌以来,高校师生、社科研究者、乡村建设者纷纷前来座谈交流、深入调研。
村民说,今年夏天以来,村里常见背着双肩包、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捧着《江村经济》,循着费孝通当年的足迹重走乡土之路;有的走进农户家中拉起家常,在普通话与吴侬软语温柔碰撞中,读懂村民最质朴却又最鲜活的生活。
不由想起在一间民宿大门旁的墙上看到的一句话,恰好道尽这般景象:“江村在,人们就会沿着费老的足迹,走进江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晚风穿桑林,河水悠悠去。很多人来江村,以为是来读一本旧书。站在开弦弓的河边才明白,《江村经济》的纸页可以轻轻合拢,但江村这本书,没有终章。一代代人在这里耕耘、思考、探索。泥土里长出的故事,一页一页,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