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郑昕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我从小就熟读背诵这首《关山月》，但直到今年中秋夜，置身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市的一处天台，当皎洁玉盘从天山雪峰破云而出时，才第一次对这句诗有了真正具象化的视觉感受。
　　疑问接踵而至。
　　汉唐时期，甘肃河西走廊一带的祁连山常被称为“天山”。李白这首诗写于唐开元、天宝年间，所称天山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天山山脉。然而，已成为边塞、边疆代名词的“天山”，依然让人思接千载，观照丝路古今。当时身在长安的“诗仙”即便打开“千里眼”向西望向天山，按照月亮东升西落的自然规律，也应是“明月入天山”。
　　一个“出”字何谓？
　　我当即请教了中国唐史学会会长、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拜根兴。拜教授对我的疑问表示认可，并在思考了片刻后回复了四个字——“应是意象”。
　　这令我茅塞顿开。李白并非自己望向“天山”，而是带入了西域戍边将士的视角。联系起这首诗后面的那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一切都说得通了。
　　往事越千年，烽火早已尘埃落定，固若金汤的边关成了友好交往的坦途。从长安到敦煌，从碎叶到撒马尔罕，这条曾被马蹄与驼铃丈量的路，眼下正被铁路、光缆和集装箱列车重新连接。迎来睦邻友好、互利合作新的“黄金三十年”，从不同方向望着天山的中国与中亚，如今究竟怎么看待山水相连的彼此？
　　中秋节成为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
　　今年国内的中秋假期，我随新华社“中国-中亚边境行”采访团，三天内辗转于哈萨克斯坦最大城市阿拉木图、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以及古城苦盏，匆匆度过了一个“在路上”的海外中秋。
　　对不少人来说，中亚仍是陌生地域。翻看社交平台上的游玩攻略或者旅行社的宣传文案，大多带着“中亚探秘”“丝路寻踪”等话题，字里行间流露出浓浓的神秘色彩；和朋友线上线下闲聊，对方大都表示对中亚人文自然风光充满兴趣，可总不忘结尾加一句：“等我把大众旅游目的地逛完后一定会去”。
　　真正置身于阿拉木图或杜尚别绿树成荫的街道，我的“探秘”心态瞬间就被中国品牌汽车和路边的国产电子产品专卖店削去大半。随着采访日渐深入，大家走进当地社群，难免会被两国艳丽的民族服饰、独特的交往习惯和热情的招待方式所吸引，但中国援建或承建项目的汉字铭牌，路人与商家随时随地的汉语问候、叫卖，以及几乎畅通无阻的中国支付工具，还是让人深感中亚近些年大跨步的发展中，与中国的交流日益深入。
　　但这种“熟悉感”，并不等于单向度的“中国味道”。中亚自身的历史纵深，也远比旅行文案里的“神秘”二字厚重得多。
　　在交流中，从当地政府部门人员到普通民众，不少人都表示中国和中亚的合作项目不断增多、层次不断深入，正处在发展机遇期。阿拉木图一位产业界人士的话语尤为典型。他说：“20多年前我们还在摸索怎么和中国打交道，现在，我们的孩子已经在学中文了。”
　　通过走访当地语言培训机构和多家孔子学院，我们也看到当地人——从企业职员到在校学生——学习汉语的热情很高，无论是为满足当下的合作急需，还是谋求今后来华留学深造，都含金量十足。
　　作为回应，如今中国企业、高校、医疗单位的海外分支机构或代表处，也都为中亚青年提供了很多前往中国培训或留学的机会。他们把知华友华的情怀带回各自工作岗位，也能反过来成为中国与中亚深化交流的桥梁纽带。
　　因此，尽管哈萨克斯坦与塔吉克斯坦本国社会尚没有中秋节的印迹，但有越来越多的当地人加入华人的庆祝活动中，让团圆氛围有了四海一家的别样意味。
　　在阿里·法拉比哈萨克国立大学孔子学院教室里，百余名中文爱好者在教室注视着兰州大学公派教师王超在黑板上写下“团圆”二字，认真聆听中秋的文化意涵。
　　在阿拉木图“老师”汉语教育中心，中文名叫崔璨的校长塔季扬娜·考克诺娃制作了中秋节习俗的PPT给大小学员介绍中秋节。15岁女学员阿露一首字正腔圆、曲调婉转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博得满堂喝彩。
　　“节日民俗知识是我们讲授中文、传播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内容。”崔璨说着指了指一旁和人等高的汉服卡通形象立牌，说这就是前段时间七夕节时搬来的，深受学员喜欢，因而至今还摆在教室。
　　这样中秋同乐的例子还有很多。西北工业大学哈萨克斯坦分校的教室装饰着福字窗花和师生新做好的玉兔挂件；与在地铁上偶遇的中国留学生吾尔肯闲聊，他说虽没有假期，但自己还是被同胞叫上一同聚餐过节。
　　…………
　　也许是上天奖励包括我们在内的海外留学生、工作者们多赏几天月，从农历八月十五到八月十七的夜间晴朗无云，月亮硕大明亮。抬眼望向月亮，心里就映出了故乡。
　　思乡的终点，在此行最后一站——塔吉克斯坦第二大城市苦盏。闹市一片街心花园里，秋色掩映着“波斯诗歌之父”阿布·阿卜杜拉·鲁达基的塑像。在杜尚别，则有一座规模更大的鲁达基纪念公园。
　　这位被印在当地货币上的民族诗人，还有另一个名号也许更能引起中国人的共鸣——“波斯的李白”。他开创的格律以一、二、四句押韵，在形式上与唐诗绝句有相合之处。
　　至于他是否曾在皓月当空时望向东方的群山，在现存诗集中没有记载。但他的那句“世间欢乐莫过于此、莫过于见到亲人和朋友”早已成为中塔两国交往反复引用的金句，也正应和着中秋节的团聚主题。
　　此外，他还有一段诗句同样令人久久回味：
　　“请你用智慧的眼睛来看世界，跟以往不一样的眼光，世界是一片海洋。想横渡吗？那就造一艘善行之船起航。”
　　世界是一片海洋，多元文明交汇的中亚无疑是航道上的必经之路。以“一带一路”倡议为信标，以互信和共情为锚，中国与中亚人民扬帆远航，在月光照见的地方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明月出天山，我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