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长山 王研

　　在云南大理南涧彝族自治县的深山村寨里，法官龙进品立足基层一线工作33载。跋山涉水巡回办案、情理相融化解纠纷，从乡亲口中的“有事找小龙”变成了“有事找老龙”，他始终用坚守诠释基层法官的担当，成为山里群众信任的守乡人，大家称他为“乡土法官”。


　　“你学了知识回来当法官，是给大家掌公平的，这是好事情。”1989年，龙进品考上大学时，家乡公郎镇回营村一位老人的话就深深刻进他的心里。那时每逢开学前，村民们会三块、五块地资助家境贫困的他，有的老乡还送鸡蛋、咸菜，让他带到学校。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走出去是为学本事，学成了就回来。
　　能将所学的知识派上用场，回山村有何不可？“我是农村娃，学了法律，这个平台就是我最大的人生舞台。”1993年大学毕业后，龙进品入职辖区基本不通公路、办公条件简陋的公郎法庭。
　　公郎法庭辖区山高谷深、民族众多。龙进品通晓多民族生产生活习俗与乡土情理，用群众习惯、容易共情的方式释法明理，推动法理情理相融相通，拉近与群众的距离。
　　“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在南涧县法院副院长潘伟心中，龙进品是踏遍山山水水的“乡土法官”，以法庭为家，把老百姓当作朋友、亲人。
　　2004年的一天，一个小女孩来到法庭向龙进品诉说：父母离异，母亲出走，父亲再婚后，她和继母产生矛盾。父亲打工在外，对她不管不顾，她和奶奶相依为命，自己要读初中了，奶奶无力供养，不得已把父亲告上法庭。
　　她家离法庭10公里，不通公路。为让父女关系缓和，龙进品联合村民调解委员会，把二人一次次约在一起。给父亲宣讲抚养教育子女的法定义务，说服女儿放下成见……那段路，他徒步走了十多趟，最后父女关系得到缓和。
　　后来，每逢过节、开学，他还尽己所能地帮助小女孩。6年后，小女孩考上大学，选择了法学专业。她说：“龙叔叔是播种者，让我相信法律，相信公平正义。”
　　“公郎地方不大，家长里短、邻里纠纷，桩桩件件都连着老百姓的日子。”在龙进品心里，法庭不只是一栋房子、一块牌子，而是乡亲们遇到难处时能找得到人说理的地方，让老百姓打官司不花冤枉钱、不输冤枉理。
　　为让两兄弟冰释前嫌，他掏钱垫付给一方，连借据都不打；为让一对下岗夫妇追回欠款，他远走云县山区追查债务人的行踪，两次往返南涧县和云县办理案件，行程500公里，找人谈话34人次，打了80多个电话……
　　前些年，辖区不通公路，为了让群众少跑腿、少花钱，他和同事们背上干粮、穿上胶鞋，背着国徽跋山涉水，走村入寨。单程徒步数小时是家常便饭，饿了啃粑粑、渴了饮山泉，风里来雨里去。村寨空地、农户院坝、田间地头，几根竹竿撑起国徽，便是一个流动法庭。在办案同时，龙进品还力所能及地为农户解决通电难题，推动种植项目落地实施。


　　“老百姓打官司，争的不是输赢，求的是公道、盼的是心安。办案不仅要厘清事实原委，更要俯身倾听、解开群众的心结。”南涧县法院干警张钊2022年参加工作，常跟随龙进品办案，龙进品的叮嘱他铭记于心。
　　2024年开春，一桩案件交到法庭。年近七旬的叔叔，守着祖宅生活。侄子建房时，地基顺势向叔叔院落那边挪了半米，并砌起挡墙。这让老人憋屈，也让亲情日渐生分。村委会、司法所多次上门调和，两人各执一词、不肯退让。
　　事实清楚、权责明晰，一纸判决就能结案。可龙进品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判决能划清土地边界，却划不开心里的疙瘩；能了结案件，却护不住血脉亲情。
　　龙进品带着张钊等人踏着晨露入户，坐在火塘边拉家常，陪着老人细数昔日情分，让他倾诉委屈；耐心开导晚辈，让他明白长辈看重的是被辜负的情分。8个小时过去，坚冰消融，叔侄握手言和。这一刻让张钊认识到：法律是底线，温情才是治愈人心的良方。
　　常有群众说：“公郎法庭就是公郎客厅。”两家有纠纷，不等立案，先去法庭找龙法官评理。“能调尽调，如我在诉。”龙进品说，只要走进当事人心中，把他们从“牛角尖”里拉出来，搭个梯子、给个台阶，事就好解了。
　　“纠纷止于我。”龙进品用老百姓听得懂的乡音土话，化解一件件纠纷。工作中，龙进品坚持以“调解手记”记录心得，分析矛盾成因，找准纠纷症结，形成以案例引导、情理交融、良俗助力的“龙进品调解工作法”。
　　这些年，龙进品始终保持着上山下乡、走村入户的工作节奏。当地很多人手机里都存着他的号码，遇事打他电话，能办的尽快办。他用最笨也最实在的办法——多跑几趟路、多聊几次天、多磨几次嘴皮子，把矛盾化解在源头，把问题解决在基层。
　　龙进品说，很多案子，简单下判并不难，但法官多保持一份善良的心，多一份体谅，多一份换位思考，让当事人不只拿到一个结果，更能感受到司法中实实在在的善意与公道。


　　在公郎办案，只讲法条还不够，不懂民族风俗习惯，判决再公正，群众心里也未必认；一家人的心结解不开，可能伤的是一个村寨的和气。
　　一对兄弟因茶地权属产生纠纷，多年不相往来，哥哥起诉要求返还茶地经营权。潘伟同龙进品翻山越岭来到当事人家中，面对争执不下的两兄弟，龙进品用乡土话拉家常、说亲情。天色渐晚，双方达成协议，约定案涉茶地由二人各享二分之一的经营权。
　　为消除后续争议，龙进品马上又领着大家上山划定地界。
　　“各享有二分之一的经营权是啥意思？”哥哥问。
　　“就像一块粑粑，把它掰成两半，一人一半。”龙进品说。
　　二人信服了，随后实地丈量、划线定界，积怨得以化解。
　　多年前，龙进品审理一桩土地侵权案依法判决原告胜诉，并判被告赔偿他300元，原告认为判少了，提起上诉，中院二审维持原判。“我来回跑大理，花费超过300元，早知道这样我还打什么官司呢！”原告来领二审判决书时的一番话，让龙进品深受触动：尽管案子没办错，如果一审时能够设身处地为双方当事人着想，或许能够达成协议，即便未能达成协议，一审宣判时如多做一点判后释法工作，原告或许也就服判息诉了。
　　“一定要让乡亲们在自己办的案件里，看得见公平、摸得着温暖。”龙进品说。
　　辖区彝族村寨多，地名多是彝语音译，地界多靠祖辈口头相传，土地纠纷难化解。为办理当事人字某和邻居的土地纠纷，龙进品带着南涧县法院干警钟晓慧扛着木棍、拿着皮尺，到争议地块现场开庭。双方激动地比划地界，龙进品只是仔细听、跟着来回走，等双方情绪平稳了，他蹲下身，靠着山坡上的老树根、旧石埂这些祖辈留下的地界标记，讲起世代分地的老规矩，把乡土习俗和法律条文糅在一起。
　　一番话说完，原本针锋相对的两家人说：“我们信龙法官，他划到哪儿，我们就认到哪儿。”
　　龙进品栽下树干当界桩，双方矛盾得到化解。看着两家人舒展的眉头，钟晓慧心里满是震撼，龙进品尊重村寨习俗、体谅各家难处，把群众的烦心事当成自家事，才一点一滴攒下了老百姓的信任。
　　20多年前，一位聋人大嫂被车撞伤，后提起诉讼。龙进品带着她到大理做司法鉴定，到交警队调查取证，想方设法找到被告，让大嫂拿到赔偿。后来，她一见到龙进品，就竖起大拇指，咧开嘴笑。龙进品说，这胜过千言万语，她开心幸福的笑容，是自己心里收藏的“最美表情包”。
　　夜深人静时，龙进品也曾自问：回家乡工作的选择对吗？从聋人大嫂这件事以后，他再也不问了，因为答案写在群众的笑脸上。
　　在公郎既有熟悉风土人情、方便开展工作的优势，也面临关系案、人情案的考验。龙进品立下一条规矩：审判权来自百姓，不能用来回报人情。乡亲送来自家茶园里的茶叶、自家产的土鸡蛋，即便盛情难却也要退回。他说，收群众一点东西，天平就会倾斜一分。
　　“庭前调解化干戈，司法为民好法庭”，这是纠纷化解后，互相争诉的亲兄弟共同送给龙进品的锦旗上的话。
　　龙进品说，老百姓的信任是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