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那道光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8月28日
守护那道光


( 2026-08-2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易艳刚

  灯光黯淡下来。各怀心事的家长们,终于卸下些许防备。
  “她不像我的女儿,更像一位青春期的女租客。”一堂亲子关系疗愈课上,心理咨询师循循引导,有人开始自揭“家丑”,闻者戚戚。
  许多时候,孩子是父母的另一张名片。在社交场合,父母口中的孩子们共享大致相近的画像,多才多艺,听上去前程远大。但选择性呈现背后,半遮半掩的,常常是相似的心力交瘁与鸡飞狗跳。
  一位家长说,对于孩子的问题,父母有一种隐秘的羞耻感。在某种世俗叙事里,一个“有问题”的孩子,似乎意味着家庭教育的失败,意味着父母半生努力建构的体面出现窟窿。
  很多人曾以为,“问题孩子”只是“遥远的哭声”。很少听身边人说起,便觉得媒体上那些故事只是个案,是当事人过于脆弱。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生疏如租客。直到有一天,病历、药片和心理咨询,成为全家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课上,有人推荐了作家梁鸿最近荣获鲁迅文学奖的作品《要有光》。这是一位母亲,写给其他父母和孩子的书。“梁庄三部曲”之后,她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那些被情绪问题困住的孩子。
  书中的孩子们,也曾是父母眼中的骄傲。他们被期待拥有明亮的人生,也被寄托着家庭未来的希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来。有些孩子休学、退学,远离人群;还有些孩子,给人生画上了仓促的句点。
  这是一本让人读起来既痛又怕的书。有读者说,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读得很认真,因为担心某一天,自己的孩子也站在类似的困境边缘,而自己没有及时看见。
  其实,很多人低估了青少年心理困境的复杂性。虽然抑郁情绪、抑郁症状与抑郁症并不是一回事,但无论处在哪个层面,孩子发出的求助信号,都不应被轻忽。
  为了写这本书,梁鸿曾到一些精神专科医院调研。她发现,在候诊的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孩子。很多人穿着校服,看完病还要回去上学。“只有去了医院之后,你才相信新闻中那些数据不是假的。”
  她深入超大城市、中等城市,也寻访县城、农村;她采访被情绪折磨的孩子,跟家长、老师对话,也向精神科医生寻找答案。梁鸿说:“我想去努力寻找,我们到底在哪个地方错过了孩子?”
  在梁鸿的笔下,那些“问题孩子”并不是拒绝沟通的人。恰恰相反,他们曾一次次试图表达。只是很多时候,他们说出的话,没有被听见。
  有些孩子不知如何向父母倾诉自己的情绪。因为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成绩、排名和未来,似乎永远比当下的感受更重要。有些孩子也理解父母的不容易,只是不知该如何在父母期待的道路之外,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书中,一位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受访时说,在很多家庭,父母的外在要求和孩子的内在要求是断裂的,彼此连接不上。父母那一代人,更关注生存和稳定;而年轻一代,在物质需求之外,更渴望获得价值感和认同感,希望成为独特的自己。
  于是,有些吊诡的情境出现了:父母通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人,但有些父母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孩子痛苦的一部分。那些以爱之名的期待、焦虑和控制,一点点压缩了孩子呼吸的空间。
  很多父母也曾是那个被生活推着向前的人,他们努力工作,在社会上站稳脚跟,于是更希望孩子不要重复自己的艰辛。只是,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并不一定适合另一个生命重走一遍。父母把孩子的手攥得太紧,孩子感受到的,可能不是保护,而是疼痛。
  对于成年人而言,强烈的忧患意识,或许能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但对于几岁、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过重的焦虑可能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心理咨询师说:“生病的孩子,往往有一个生病的家。”青少年的情绪困境,很少只是孩子一个人的问题。真正让他们绝望的,往往不是某一次争吵或冷战,而是很多父母在无意识里,跟外部世界一起把压力传导给孩子,让他们眼里渐渐没了光。
  “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如果没有被疗愈,这些伤口可能会陪伴终生。
  读完这本书已有几个月。我时常想起那个叫雅雅的女孩。想起她在日记中写:“雅雅,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走出困境,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但我愿意相信,那一点曾经微弱的光,也许并没有完全熄灭。
  愿每一个孩子,都有人看见他眼里的光;愿每一个家庭,都懂得如何守护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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