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傲秋
8月,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热映。一家开在异国战火中的中餐馆,让“灶火”与“战火”在银幕上交织。
许多观众最近得知,影片中的“龙餐馆”和中东城镇主要在山东青岛的东方影都影视产业园取景。不过,鲜为人知的是,沈腾饰演的徐福出国前生活的“东北老家”,那些熟悉的居民楼、院墙和街巷,取景地也在青岛。
近年来,《流浪地球2》《蛟龙行动》《飞驰人生3》等影视作品相继在青岛取景拍摄。其中,青岛老城凭借沧桑的街巷、鲜活的市井生活和包容的城市气质,为影视作品中的普通人故事提供了真实场景。作为一片“活着的老城区”,这里在岁月流转中保留历史根脉、延续日常生活,也在不断探索新生之路。
透过电影的光影镜头,记者走进青岛,触摸这座城市最厚重、最温柔、最坚韧的底色。
光影寻老城
“龙餐馆”与青岛老城的缘分,始于剧组对“真实生活”的寻找。
影片中,徐福在前往海外经营餐馆之前,有一段发生在东北老家的故事。
“因为影片的核心场景都在东方影都完成,为提高影片拍摄的效率,剧组就想在青岛就近找合适的场景完成拍摄任务。”东方影都影视服务部工作人员丁泽说,当时美术团队提出,希望寻找能够满足剧情需求的老居民楼场景。
按照剧情设定,这部分场景需要呈现千禧年前后的北方城市生活状态——老居民小区、普通家庭空间,以及一个时代转型期普通人的生活环境,因此剧组需要寻找具有那个年代生活气息的居民区。
东方影都的外联团队在青岛多个区域勘景,从邻近影都的小区开始逐步筛选,一直找到市中心的老小区,外联团队前后寻找了几十处候选地点。
“对于影视剧组而言,勘景不仅是看建筑是否符合画面需求,还要综合考虑拍摄条件。”丁泽说,工作人员需要判断场地是否方便车辆进入、是否便于协调拍摄,周边是否具备后勤保障条件。
经过初步筛选,团队将候选地点交由美术团队进一步判断。最终,位于青岛市北区海伦路街道南昌路社区的一个老小区进入剧组视野。
沿着青岛老城区向北,翻过嘉定山脚下的缓坡,便来到市北区海伦路街道南昌路社区。米黄色老楼掩映在梧桐浓荫间,爬山虎攀上墙面,石桌上的象棋、楼下玩耍的孩子,勾勒出老社区鲜活的日常。这片从工业时代走来的社区,既留存着几代产业工人的生活记忆,也在城市更新中延续着烟火气。
这里没有栈桥、海岸、红瓦建筑等一眼可辨的“青岛标签”,却保留着青岛老城区最真实的生活状态。恰恰是这种“不像景点”的地方,成为电影需要的空间。
在美术团队看来,电影中的“东北老家”并不是一个地域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生活过的场所。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场景,就觉得特别像东北,特别像沈阳、哈尔滨。”影片美术指导李淼说,小区错落的街道、屋外的阳台、老式供暖设施等特点,使这个小区与记忆中的东北老小区具有相似的特质。
美术团队初步选定后,便带导演文牧野、摄影指导以及其他主创人员现场复勘。文牧野认为这里具有很强的熟悉感,像回到了老家一样。于是,剧组便确定要在这个小区拍摄相关情节。
因为该老小区与剧组设想的东北老小区已经有“六七分”相似,所以剧组没有对场景进行大规模改造,而是在原有空间基础上进行局部调整。
“我们就想尽量使用活动的场景、活动的道具去改造它。”李淼说,美术团队在一楼设置储煤棚,用老式道具车辆、广告等营造年代感,通过细节和质感上的改造,让原本普通的小区逐渐呈现出影片所需东北老小区的生活氛围。
李淼表示,这些有年代感的陈设会让观众觉得真实,“从而把观众带回影片背景的千禧年代去”。
南昌路社区党委书记解涵芹说,为配合剧组拍摄工作,社区开放党群服务站支持剧组演员休息使用。居民们还配合相关场景调整,助力营造东北街巷真实的生活气息。
镜头里的南昌路社区,最终隐去了青岛的城市标签,成为徐福的故乡;而镜头之外,那些老楼、院墙和街巷,也留下了一座城市关于时间与生活的另一种记录。
20世纪中后期,随着机械制造、交通运输等产业沿胶州湾东岸布局,各单位陆续在厂区周边建设职工宿舍,逐渐形成如今南昌路社区一带的聚居格局。
随着城市发展,这里从“厂区配套宿舍区”转变为成熟社区。走在街巷间,仍能从不同年代的职工宿舍、院落和小花园中读出岁月痕迹。如今随着社区老旧楼院改造的完成,墙面已经焕然一新。
青岛大学艺术学院景观设计专业教研室教师、城市景观设计研究中心负责人李小虎认为,青岛经历过殖民侵略和战争动荡,如今老城留下的不只是炮台、港口和老建筑,还有仍在延续的街巷生活和邻里烟火,与《欢迎来龙餐馆》这部影片传达的反战精神内核相契合。
“对一座城市而言,能够在历史风浪之后让人继续安心吃饭、安居生活,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修复。老城的温度,不是没有经历过沧桑,而是在沧桑之后仍然把日子过下去。”李小虎说。
烟火续百年
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青岛的街巷、建筑和海岸就不断进入影视镜头。
从20世纪30年代的《劫后桃花》到近年来的《送你一朵小红花》等作品,红瓦坡顶、石阶街巷、老院与海岸一次次进入镜头,成为中国电影的“天然影棚”。2017年,青岛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意城市网络,获评“电影之都”。
在八大关,树木掩映中的山海关路21号,一座粉红色二层小楼因成为电影《劫后桃花》的取景地,留下了青岛与电影早期结缘的影像。
这部电影的编剧洪深,是中国现代话剧和电影的奠基人之一。1934年,洪深来到国立山东大学任外文系主任。结合家族在青岛的经历以及这座城市遭受侵略的历史,他创作了《劫后桃花》。这部作品也成为中国早期电影文学创作的重要作品之一。
一部老电影,为青岛留下了早期城市影像;此后越来越多的影视创作者走入老城,也不断从老城跨越百年的城市肌理与人文积淀中寻找故事。
1994年,青岛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现行《青岛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划定约28平方公里历史城区。“山、海、岛、湾、城”融为一体的空间格局,以及“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的特色风貌,构成青岛老城鲜明的城市底色。
这片山海之间,也曾聚集一批近现代文化名人与科学家。福山路、鱼山路、大学路、黄县路一带,洪深、康有为、老舍、梁实秋、闻一多、沈从文等人的故居散落在街巷之间。《青岛市名人故居保护利用规划》将小鱼山名人故居街区确立为核心区,串联起这片分布密集的人文遗存。
“碧海青天,不寒不暑;绿树红瓦,可舟可车。”康有为曾这样形容青岛。福山支路5号的二层小楼后来被他题名“天游园”,至今仍藏在老城的山海与树影之间。
沿着黄县路慢慢走,一栋红瓦青砖的二层小楼隐在树影里。这里是老舍在青岛的故居,如今已成为骆驼祥子博物馆。1934年,老舍来到青岛,任教于国立山东大学,在此写下《断魂枪》《月牙儿》,并启动《骆驼祥子》的创作,迁居济南后完成这部代表作。
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马树华说,青岛历史城区并不是一个已经退出生活的“过去”,它还是今天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走到中山路、大学路或者附近很多街区,会觉得这里有历史,但又不是一个完全凝固的历史空间。
不远处的鱼山路33号,是梁实秋曾经居住的地方。1930年至1934年,他曾在青岛任教,并在此期间开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后来他在《忆青岛》中写道:“窃以为真正令人流连不忍去的地方应推青岛。”
历史留下的不只是名人故事,也塑造了老城独特的空间气质。青岛理工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教授赵琳说,相较于一些仿古街区或商业人造场景,青岛老城的独特性在于“山、海、城”共生的空间肌理与多元文化交织形成的视觉气质。
“它既有北方的开阔,又有南方的细腻;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当下的鲜活。‘四重特质’的叠加,共同塑造了青岛老城独一无二的底色,使其成为一座可‘阅读’、可‘漫步’、可‘记忆’的活态城市。”赵琳说。
老巷生新光
老城的价值,不只在被镜头记录,更在被今天的人继续使用。如何在留住历史肌理的同时,让老空间承载新生活,成为青岛老城更新中的一道现实课题。
走进位于市北区四流南路的纺织谷,机器的轰鸣早已远去,锯齿形厂房、老水塔和纺织设备仍留下工业年代的印记。这里曾是青岛国棉五厂。过去下班铃声一响,工人从车间涌出,澡堂和附近的职工生活区也随之热闹起来。2018年,青岛国棉五厂入选第二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
如今,昔日厂区正在转向新的城市生活空间。健身、餐饮、设计、文创等业态进入老厂房,演艺、市集等活动不时举行;纺织机械等工业元素被保留下来,与新的消费场景并置。2026年青岛出台的纺织服装产业稳增长工作方案,也提出支持纺织谷等发展“时尚+文旅”新业态。
得益于对工业遗产的保护利用,老城的“工业锈带”逐步转向“城市秀带”。李小虎认为,从“锈”到“秀”不仅仅是空间形式的变化,更是一种文化角色的转换。
“‘秀’不应理解为把老厂房做得更好看、更适合打卡,而应理解为工业遗产完成了一次文化角色转换:从封闭的生产空间,变成可阅读、可停留、可参与、可再创造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间。”李小虎说。
从老厂房到老街巷,更新的尺度也在变得更加细密。
在赵琳看来,青岛老城更新重在“保肌理”与“轻改造”,尽量保留原有建筑风貌和街巷尺度,同时通过新的使用方式,让老建筑重新进入当下生活。
经过胶宁高架路,在市南、市北交界一带,可以看到依山势起伏的老街与小楼。桥下和周边街巷里,藏着不少老青岛人的共同记忆,“波螺油子”便是其中之一。
“波螺”是青岛人对小海螺的俗称。过去,这一带马牙石道路蜿蜒盘旋,因道路形态和被行人磨得光滑的石面,留下了“波螺油子”的老地名。上世纪末,小店、书摊、啤酒屋沿街铺开,孩子蹲在旧书摊前翻小人书,大人点一杯扎啤、一盘辣炒蛤蜊,都是老青岛人熟悉的市井日常。
本世纪初,随着东西快速路一期工程建设,波螺油子原有风貌不复存在。如今,在无棣路历史文化街区北片,“波螺油子·拾贰阶”以这段城市记忆为线索展开更新。与单纯打造景点不同,街区更强调与居民共生、与老店共存,在原有社区生活中引入咖啡、设计、艺术、餐饮等新的业态。
“目前,街区核心区招商率已达70%,引进商户50余家,涵盖里院美食、人文美宿、艺文体验、精品零售等业态。”“波螺油子·拾贰阶”主理人邓国华说。
新店沿着坡道和里院铺开,老人仍在街边纳凉,旧有生活与新的消费场景交织在一起。老城更新不只是把建筑修好,更是在新旧之间寻找一种可以长期相处的方式。
多位专家学者认为,比“保护”这个概念本身更重要的是,青岛老城区许多建筑、工作场所和生活场所一直还在使用。
“今天的人和几十年前的人,可能都在使用同一个公园、同一个街道、同一个公共空间。功能一直存在,记忆也就更容易延续。”马树华说。
国棉五厂有了新用途,“波螺油子”也迎来新业态,日常的生活就这样在老城延续。“龙餐馆”之所以在这里找到徐福的“东北老家”,或许正因为岁月改变了城市的模样,却没有带走老城里依然鲜活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