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入戏”,非遗“有戏”

——一座滇戏博物馆的焕新探索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8月26日
年轻人“入戏”,非遗“有戏”

——一座滇戏博物馆的焕新探索


( 2026-08-2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文化
 
本报记者 唐榕苓

  戏台上,穆桂英、白素贞等同台亮相;戏台下,没有整齐排列的高桌矮凳,没有票友拍手叫好,反倒是年轻人化着戏妆,穿着戏服,头戴珠翠,来来往往,快门声此起彼伏。
  近段时间以来,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昆明牛街庄滇戏博物馆(以下简称“滇戏博物馆”)上演。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不求成为“票友”,但求成为“戏中人”。这种沉浸式体验为传统戏曲打开了新的入口,也带来一道新考题:如何让一时的兴趣沉淀下来,将“体验热”变成“传承好”,用互联网的流量助力戏曲薪火相传?
一身戏妆,年轻人成为“戏中人”


  滇剧起源于清朝道光年间,是云南传统地方戏剧剧种,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滇粹”。滇剧由丝弦、胡琴、襄阳三大声腔构成,分别源于秦腔、徽调、汉调,又以昆明正音为基础,融入云南民间曲调,在长期流传中逐渐形成独具地域特色的艺术风格。
  近年来,《主角》等影视作品以新的艺术表达展现戏曲魅力,推动传统戏曲在年轻群体中获得更多关注。滇戏博物馆抓住这一契机,通过社交媒体推广戏曲体验服务,预约档期已经排到10月。
  “以前一直存在无法‘破圈’的问题。剧团走不出去,年轻人也很难主动走进来。”2023年,23岁的张珂回到故乡,看到馆里的老人相继离世,承载她童年记忆的剧院逐渐冷清。作为张氏家族第五代滇剧传承人,她开始尝试借助自媒体让更多年轻人认识滇剧。“戏曲本身就是产品,我们不一定要卖戏票,可以让他们通过多种方式沉浸式感受滇剧的美。”
  “过去,唱戏的是老人,看戏的是老人,唱的也是老传统。”今年56岁的张氏家族第四代滇剧传承人张春丽回忆,“我们馆的戏曲体验降低了门槛,没有基础的年轻人也可以了解滇剧。”
  有人冲着独特妆造而来,也有人想满足对传统戏曲的一点好奇。但当戏妆上脸、戏服上身、镜头定格下一招一式,传统戏曲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屏幕上的片段,而成为一次可以亲身参与的体验。
  过去,台下观众年龄断层、演员迫于生计离开,滇戏博物馆面临生存压力。如今,从戏曲妆造、研学活动,到公开课和付费课,新的传播方式让年轻人与滇剧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与此同时,这些项目带来的收入也在支撑着剧团和场馆的日常运转,让这方聚集着众多滇剧业余爱好者的戏台得以延续:戏服、头面等传统戏曲用品得到更新和维护,部分曾离开舞台的业余滇剧演员重新参与传承。
  但妆造体验带来的流量,也引发了讨论。“流量之下,针对我们开设妆造体验的初衷,出现了一些质疑的声音。”但滇戏博物馆非遗滇剧宣传大使、青年剧评人甘泉认为,许多事情,都是从了解先开始的。
  “先让他们成为一个好的观众,再喜欢上一个小的片段、一个唱段、一个剧目,逐步加深对滇剧的了解。”滇戏博物馆的公开课上,甘泉面对零基础学生,从滇剧的起源、声腔到艺术特点娓娓道来。除了开放免费公开课,邀请专业演员进行教学外,滇戏博物馆还开设系统课程,吸引近40名学生报名学习。部分体验者在接触戏曲妆造后,又提出上私教课的需求。
  从“体验一次”到“想学下去”,滇戏博物馆没有将非遗体验项目停留在视觉层面的吸引和形式上的浅尝辄止,而是让一次体验成为认识滇剧的入口,为传统戏曲的传承打开一扇门。
快门是入口,并非终点


  有人说,快门也是“门”,年轻人换上一身戏服,在几个小时内就能“入门”。然而,快门是入口,并非终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传统戏曲确实被“看见”了,但从认识滇剧,到成为一名真正的滇剧演员,中间还有一段漫长的路。
  在牛街庄这个“戏窝子”,不少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年少时便有机会登台。“第一次登台的时候13岁,张勇老团长也没说让我唱什么,上去摆了两个动作就下来了。”滇戏博物馆演员兼化妆师张红娟回忆。
  而在云南省滇剧院(以下简称“省滇”),演员则需要经历更加系统、长期的专业训练。“传统戏曲的传承门槛一直很高。”云南省滇剧院副院长赵国彩说。一个眼神、一段唱腔、一套身段,都离不开戏曲演员数十年如一日的打磨。
  赵国彩介绍,目前云南全省从事滇剧表演的专业人员不足200人,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滇剧院团只有“两家半”——云南省滇剧院和玉溪市滇剧院两家完整的滇剧院,以及楚雄州民族艺术剧院、曲靖市滇剧花灯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展演中心中仍在从事滇剧表演的少数演员。
  作为地方戏曲,滇剧市场空间有限,就业出口相对狭窄,也使年轻人选择学习滇剧时更加谨慎;学习人数减少,又进一步影响人才发掘与储备;无人唱戏,导致观众接触滇剧的机会减少、市场活力难以提升。
  3年前,“00后”青年演员徐清源和近20名同学一起入职省滇,成为剧院最年轻的一批演员,同时也是云南文化艺术职业学院戏曲学院最后一批滇剧系学生。“学戏要吃苦耐劳。练功很枯燥,在独立演出之前还要经历跑龙套的阶段。”徐清源13岁开始在母校学习滇剧,经过近10年训练后,才正式登台。
  体验门槛降低,不代表传承门槛也随之降低。对年轻人而言,换上一身戏服、拍下一组照片,也许只需要几个小时;但要真正学会一出戏、站稳一方舞台,却需要多年积累。更现实的是,即使愿意学,也要面对专业教师、学习机会和就业空间等一道道门槛。
把“体验热”变成“传承好”


  沉浸式妆造体验的出现,为年轻人提供了一条更加轻松的接触路径——不必先成为“票友”,而可以先从扮演一个角色开始认识传统戏曲。然而,对于地方剧种的传承而言,更难的问题在于:看过之后,会不会再来?喜欢之后,会不会想学?学了之后,又有没有机会走上舞台?
  “我觉得牛街庄滇戏博物馆的爆火对滇剧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宣传,大家通过这个平台了解到云南有滇剧这个剧种。”省滇一级演员、演出二团团长邓莱莎说。但她认为真正的戏曲传承仍要回到舞台。
  传承滇剧文化,既要让更多人体验戏曲的服装和妆面,更要让演员和观众在舞台故事中产生共鸣。戏曲,不应束之高阁,成为躺在展柜里的“文物”。它需要演员登台,需要观众入场,也需要一声叫好、一次回应,在真实的舞台现场完成情感交流,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省滇也在尝试通过“戏曲进校园”活动,让更多青年观众近距离接触滇剧。“三个月前,我们去云南民族大学演出滇剧《烂柯山下》,当时我们以为同学们会坐不住,但是竟然有很多同学三刷,一场不落。”邓莱莎记得,那些原本不了解滇剧的年轻人一次次走进剧场,甚至在演出结束后热情地上台互动,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问她“能不能让巧凤活过来”。
  一个角色让陌生的年轻人与舞台产生了连接,观众与戏曲之间的距离,也在这样的现场回应中一点点缩短。“对一名戏曲演员而言,最大的幸福和鼓励,就是为更多观众演出,在服务观众的过程中与观众产生共振。”说起同学们在她社交媒体账号下的热情互动,邓莱莎笑了起来,“我们作为专业剧团,曝光度还是不够,不然滇剧会更受到年轻人的喜欢”。
  一场校园演出,观众可能只有数百人;而一次戏曲体验经由互联网传播,可以突破剧场的时空限制,触达成千上万的潜在观众。滇戏博物馆正是借助这样的方式,在更贴近日常的场景中,为地方戏曲打开新的传播出口。
  据张珂介绍,截至目前,已有近2000人次走进滇戏博物馆进行了戏曲拍摄。普通人站上滇剧舞台,描一张戏妆、唱两句念词、学几招身段。对于滇剧而言,这也是近年来少见的来自全国年轻群体的广泛关注。但也要看到,“体验热”不等于“传承好”。从接触滇剧、认识滇剧,再到传承滇剧之间,仍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如何让这段距离不再遥远?民间力量按下了“快门”,专业力量也在尝试搭起从兴趣走向传承的桥梁。
  “直到有省滇的老师们来指导我们之后,我们的戏曲学习才慢慢正规起来,大家进步才更大了。”张红娟表示。在7月21日举行的“牛街庄滇戏传承班”开班仪式上,云南首位梅花奖得主王玉珍老师也来到现场讲学,为民间传承提供专业指导。对于刚刚接触滇剧的人来说,这样的指导意味着,戏曲体验不再只是一次拍摄,而开始有了更具体的学习路径。
  这种专业赋能也正在向更多基层传承点延伸。“不光是牛街庄滇剧团,我们还有大石庄滇剧传承基地,在楚雄、腾冲、凤庆等地也都有非遗传承的帮扶点。”赵国彩介绍,“专业院团具备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这是我们的优势。”
  从一套戏服到一个剧种,从一方戏台到一座城市,滇剧正在寻找新的生存空间。民间剧团更贴近群众,能够解决“如何让更多人接触戏曲”的问题;专业院团拥有完整的艺术体系和人才培养机制,守护着地方戏曲传承的根基,二者相互支撑,为滇剧的传承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在滇戏博物馆,年轻人仍在换装、上妆、举起手机。镜头里的他们短暂成为“戏中人”,而戏台之外,真正漫长的传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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