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古渡,千年“诗渡”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8月21日
瓜洲古渡,千年“诗渡”


( 2026-08-2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本报记者 邱冰清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北宋熙宁年间,王安石乘船北上,泊舟瓜洲渡口。他望着京口,想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钟山故居,写下这一千古名篇,让瓜洲古渡成为中国人精神版图上的一个重要地理坐标。
  那时的瓜洲,是漕船辐辏的江北巨镇,是文人墨客的吟咏之地,是“楼船夜雪”的兵家锁钥,更是“七省通衢”的南北枢纽。历史的潮水起起落落,江岸的泥沙淤积变迁,当今日的游客循诗来到位于江苏扬州邗江区的瓜洲镇,却难寻当年帆樯如织、商贾云集的渡口旧貌——古镇没于波涛,古渡沉于江底,唯余一座公园、几方碑亭,在江风中默默诉说千年沧桑。
沙洲成陆,漕运咽喉


  瓜洲的诞生,是江河造化的馈赠。
  长江携来的巨量泥沙,在这段江面遇阻沉积,到秦汉时期泥沙增多,堆积形成河口沙坝,随江潮涨落时隐时现。“那时瓜洲尚未出露成陆,但这片沙坝所在的水域正处在长江的河口段——江面至此骤然展宽,呈喇叭状向东敞开,海潮溯江而上与江水顶托,由此形成蔚为壮观的‘广陵潮’。”扬州文史学者华干林说。
  泥沙持续堆积,直至晋代从水下暗沙变为一片出露水面的沙洲,“形如瓜,故名瓜洲”,也有说漕河至此分为三支,状若“瓜”字。华干林告诉记者,自晋代出水后,即有渔民居于瓜洲。
  真正改写瓜洲命运的,是新河(即伊娄运河)的开凿。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贯通南北,大运河从扬州城南下直抵长江北岸的扬子津,往来漕船、商船若欲渡江,必经扬子津,瓜洲彼时仍为江心沙洲。由于泥沙不断淤积,至唐开元年间,瓜洲已与长江北岸连在一起,堵塞长江航道,往来船只不仅需绕行60里,且常被江上风浪覆没。
  时任润州刺史齐浣上奏朝廷,奏请改移漕路,“于京口埭下直截渡江二十里”。奏请获准,唐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冬,齐浣主持开凿伊娄运河,次年竣工。“齐公凿新河,万古流不绝”,李白赋诗盛赞,道尽伊娄运河的价值与意义。
  一条新河,连通江河、贯通南北,重塑江淮水运版图,让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点落于瓜洲,使其一跃成为“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的七省咽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渡口”。至此,瓜洲渡正式取代扬子津。岁月流转,伊娄河道畅通依旧,今天瓜洲古渡公园门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伊娄运河石碑静静矗立,镌刻这段治水兴渡的千年史事。
  作为“渡江入河之要津”,和平年代,瓜洲是航运繁忙、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交战之时,则成了“军渡”。相当程度上,隋唐以后瓜洲都是长江下游的战守要地,很多著名兵事发生在瓜洲,特别是宋金对峙时成了战争前线,宋军曾在此击败完颜亮所率的南侵金兵。
  自唐至明清,千余年岁月,瓜洲始终稳居“七省通衢”的核心地位,是江南漕运、两淮盐运的必经咽喉。渡口繁华,自然催生城镇。“唐末渐有城垒,宋乾道四年(1168年)始筑城置堡,明代嘉靖年间为防御倭寇重修扩建形成完整城池瓜洲城。”扬州市邗江区瓜洲镇社会事业发展办公室党支部书记徐振宇说。
  从晋代出水,到唐代成陆,这座沙洲的命运从一开始便系于水流的喜怒之间。瓜洲,由水写就,也被水改写。清康熙年间瓜洲开始坍江,乾隆年间坍江频繁。“为此,清代先后修了十二道‘箍江大岸’。”徐振宇说。到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这座古城全城没入江中沉眠水底。
千年诗渡,文脉绵延


  如果说江河赋予瓜洲烟火繁华的筋骨,那么诗词便赋予这座古渡温润绵长的灵魂。千百年间,往来南北的人,驻足瓜洲渡口,观江潮起落、看征帆远去、感世事浮沉,留下无数传世诗篇,瓜洲成为名副其实的“诗渡”,让一座渡口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中国人心中的诗意原乡。
  瓜洲之为“诗渡”,并非虚名。历代文人墨客吟诵的瓜洲诗词究竟有多少首,没有官方统计。2014年,当时77岁的瓜洲市民曹锡恩,没有通过互联网检索,只能一本本书去翻、一首首诗词去找,整理出清代前写瓜洲的古诗词3000余首。据不完全统计,清代之前有数百位诗人为它留下诗句,李白、白居易、张若虚、王安石、陆游、杨万里、苏东坡……这些在中国文学史上闪耀的名字,都与瓜洲有不解之缘。
  唐人笔墨,为瓜洲铺就温婉离愁的底色。“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白居易一曲《长相思》将一腔相思系于古渡,让瓜洲成为千古离愁的诗意载体。张祜夜泊江口,见斜月临江、渔火零星,写下“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题金陵渡》),寥寥数笔勾勒出夜色中渡口的静谧与苍茫,让瓜洲的夜色成为中国诗词史上最隽永的画面之一。
  宋人诗篇,赋予瓜洲豪迈开阔的气象。王安石泊舟瓜洲,望一江之隔的京口,写下“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归思切切,深切的思乡眷恋与重返仕途的复杂心境交织,成为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在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中,瓜洲又化身金戈铁马的军事要塞,承载着诗人恢复中原、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悲壮。
  从唐风宋韵到明清诗文,从离愁婉约到家国豪迈,从夜景清幽到江潮壮阔,不同心境、不同笔墨,共同勾勒出瓜洲的多维风华。瓜洲何以留下众多诗词?除扼守漕运要冲的繁盛之外,华干林、徐振宇均认为还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这段江面格外凶险,瓜洲与京口间隔着金山,江流遇到金山后分开容易形成旋涡,风大浪急险象环生,至清代瓜洲有义渡局、救生会。如此险峻,几乎所有人到瓜洲渡,遇天黑或恶劣天气都会留宿一晚。一夜停泊、一宿羁旅,让匆匆赶路的旅人得以驻足江畔静观江潮起落、饱览江月风光,也得以沉淀心绪、抒怀寄情。
  除诗词文脉,瓜洲更承载着厚重的对外交流史与民间人文记忆。唐代高僧鉴真曾三次从瓜洲古渡登船东渡,尤其是最后一次成功东渡亦是从瓜洲行至黄泗浦登上日本遣唐使的船队,携中华佛学、医药、建筑技艺远播东瀛,让这座江河渡口镌刻下包容开放的文明印记。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传说,则为古渡赋予悲情底色,让瓜洲文脉更加立体鲜活、有血有肉。徐振宇说:“瓜洲的故事包含着爱恨情仇,是一个充满复杂情绪,有生命有呼吸的渡口。”
  千载诗渡风韵未泯,文脉传承早已融入当代瓜洲日常。华干林自豪地说,目前有四首瓜洲相关诗词、两篇古文入选中小学课本,古渡诗意浸润少年心田。本土文人成立诗文社,深耕典籍、踏访江堤,编纂多部文史专著,持续刊发诗文会刊。当地还联动学校、文旅机构开展诗词美育实践,让古典诗文走出碑廊典籍、融入乡土日常。
人间烟火,市井百态


  瓜洲古渡从不只属于诗人,它还属于船工、商贩、盐丁以及那些在茶馆里听书的寻常百姓。隐匿在历史角落里的市井瓜洲,有一种粗砺而鲜活的力量。
  翻开明清笔记小说,瓜洲频繁出现在各种故事中。它是“三言二拍”里杜十娘遭遇背叛、怒沉百宝箱的发生地,南北漕运往来、商贾行旅汇聚的交通枢纽;也是《儒林外史》中季苇萧获授关税差事、开启扬州生活的江南节点……是一座有浓厚烟火气的古镇。
  自隋唐起,瓜洲一直是“漕运正道,盐船入江之路”。徐振宇介绍,运力巅峰时期,瓜洲漕运量高达每岁700万石,正常情况也维持在每岁400万石;宋代前瓜洲漕运、盐运混运,宋代两淮盐运枢纽设于真州(今扬州仪征),清同治年间在瓜洲设淮盐总栈销两淮盐引,开启了7年繁盛盐运史。不仅如此,扬州作为唯一不靠海的晚唐四大对外贸易港口,瓜洲是其缘江出海的门户。
  漕运、盐运、海外贸易的发达,使瓜洲的市井生活格外热闹。瓜洲城在鼎盛时期有七街十四坊。城内,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大街,镇庙大街,青石街,越河街纵横交错;城外,扬子桥铺、皂角林铺、花家园铺、四里铺、八里铺等沿路分布。
  想象一下,街巷纵横间,钱庄、当铺、粮行、布店、南货店、杂货铺鳞次栉比。茶坊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一边啜饮茶水,一边打听行市;酒肆中,船工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消解一日疲乏;牙行前,掮客们袖里吞金,撮合着一桩桩买卖。说书人拍响醒木,讲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引得听客唏嘘不已;算命先生摇着卦签,为即将渡江的旅人卜问吉凶;卖艺人舞刀弄棒,博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瓜洲的饮食也别具一格,与扬州城稍显不同。地处江河交汇处,水产资源丰富,瓜洲江鲜曾是长江禁捕前的一方风物传奇。清明前后,刀鱼洄游至此,肉质最为肥美;春末夏初,河豚上市,当地人素有“拼死吃河豚”之说;秋来鲥鱼银鳞耀目,冬日江蟹膏满黄肥,一江之水,四时各有馈赠。江滩还有芦蒿、芦笋、滩芹等野蔬,味道鲜美。“实际上,野生鲥鱼、河豚已多年不见。”徐振宇说。长江禁渔后,渔船泊岸、网具入库,那些曾属于瓜洲的江鲜美食,如今多半成了老辈人舌尖上的记忆。
  清代丁显的《请复河运刍言》中曾言,“漕河全盛时,粮船之水手,河岸之纤夫,集镇之穷黎,藉此为衣食者不啻数百万人”,生动描绘了清代漕运全盛时期庞大的就业规模。仅瓜洲一地,便不知养活了多少辛劳之人。正是这些船工、盐丁、纤夫、商贩,与茶馆里的听客、酒肆中的过客,共同托举起了瓜洲的千年繁华。号子声、叫卖声、说书声与诗人的吟咏一道,构成了古渡完整的声部。
沧海桑田,古渡新韵


  古渡虽沉,地名未灭。坍江后,瓜洲镇居民迁往原北郊四里铺一带。民国时期,新的瓜洲镇逐渐形成,彼时的瓜洲因煤炭转运得到二次发展。新中国成立后,依托水利工程建设、渡口交通升级,瓜洲再度焕发生机。
  如今来到瓜洲,最值得一去的,莫过于瓜洲古渡公园。园内御碑亭、沉箱亭、银岭塔等分布其间;楼台亭榭参差有致,树林葱郁四季有花;含江口处,长江自西而来浩荡东去,运河由南而北蜿蜒入江,风裹着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有游人寻诗名而来,有居民踱闲步而去。
  “这片诗意之地,曾是瓜洲船闸管理处,位于原瓜洲渡西北方向约四里。今天的长江水是从原瓜洲城上流过的。”华干林介绍,为调节古运河水位,当地于1969年在古运河东侧开挖水道兴建节制闸,又在西侧古运河兴建瓜洲船闸,两闸之间夹岛新增绿化,初具公园雏形。为迎接鉴真干漆夹纻像回国,1979年对闸区进行文化提升,将一处水塔改为银岭塔,在南端竖“瓜洲古渡”碑,碑侧不远建沉箱亭,以公园形式对外开放,至2001年闭园。直到2019年全面升级,于次年重新开放,昔日水利设施变为承载记忆的文化空间。
  千百年来人们利用建坝建闸防洪抗涝,也利用闸坝控水以利航运。几经浮沉,瓜洲的水利功能从未中断,只是换了模样。2019年建成的瓜洲泵站,集鲁班奖、大禹奖于一体,被誉“中国最美泵站”。“泵站内置6台套立式轴流泵,防洪标准为100年一遇,内河侧为50年一遇,扬州实现涝水自主外排。”瓜洲泵站工作人员蔡信说。
  这个水利工程就是风景本身。绕泵站西侧慢行,主城区微缩水系景观置于水文化科普园内,与修剪平整的碧绿草坪连成一片,景观步道蜿蜒其上,如铺开的碧玉画卷。站在泵站观景长廊远眺:眼前是奔涌的长江,西侧是碧波荡漾的古运河故道,中间巨型出水口如巨鲸吐息。这里没有古渡的萧瑟,有的是磅礴生机。天气晴好时登上角楼,凭栏远望,往来船只穿梭江面,对岸镇江的金山、焦山、北固山轮廓清晰可辨,正是当年王安石笔下“京口瓜洲一水间”的情景。
  近年来,随着大运河文化带和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推进,瓜洲迎来新发展机遇。瓜洲、瓜洲古渡、伊娄运河入选江苏省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录,瓜洲古渡入选扬州“运河十二景”;启动运河西段岸线生态修复工程,新增成片绿化约2.6万平方米,精心雕琢运河景观;瓜洲古渡公园南北园修缮完成正式对外开放,园内道路与绿化全面提升,民宿酒店、茶室等配套设施相继落成;“东关古渡—瓜洲古渡”运河水上旅游线开通,游客可乘船一路欣赏古运河风光,直抵瓜洲……千年瓜洲,正以新的方式被书写、被看见。
  瓜洲古渡今何在?它沉在光绪年间的江底,藏在数千首诗词的韵脚里,活在船工纤夫的号子声中,更融在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蓝图里。古渡已逝,诗渡长存。当运河水和长江水再次轻拍堤岸,那穿越千年的文化记忆,正随着江潮,一波一波,涌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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