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怡静 张磊 李紫薇

　　汾河流过山西平遥的黄土地，把一朵“兰花”带往神州大地。8月11日，“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在广州逝世，享年97岁。这朵“兰花”的身姿与芬芳，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从山西平遥香乐村走出的郭兰英，拥有80余载的歌唱生涯，为建立中国民族歌剧表演体系和发展民族演唱艺术作出重大贡献。“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人说山西好风光，地美水肥五谷香”……这些脍炙人口的歌曲，串联起新中国的有声记忆。
　　虽然早早离开了山西，但她未曾丢掉故土赠予她的艺术底色，未曾斩断与故土的牵绊。那些从黄土间习得的唱法，那份“乡土气息”，顺着歌声流淌数十年，藏在每一段打动人心的旋律里。


　　汾河滋养晋中大地，也见证了郭兰英苦难的少年时光。
　　“郭兰英是我的好大大（平遥方言里的‘姐姐’）。她自小酷爱唱戏，年少时，每天早晨总能听见隔墙传来她练唱的嗓音。”94岁的李从基与郭兰英自幼比邻而居，两人感情深厚。
　　饥饿是他们童年挥之不去的印记。郭家姊妹兄弟共9人，7男2女，家境贫寒，常常食不果腹。李郭两家人相交甚好，艰苦日子里，彼此照应。
　　李从基现在还记得，自己偷偷拿出家里的窝窝头，掰一半分给郭兰英；逢年过节难得一见的月饼，也会分出一半送到她手中。回忆中，他的眼里泛起泪光。
　　郭兰英幼时便被父母送去学戏，冬天脚上长满冻疮，也不能荒废练功。那时戏班子里流行一句话：“打戏打戏，非打不记。一天一顿，欢喜不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郭兰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练苦功、打基础，沉淀了她独有的山西梆子唱腔和戏曲台风。
　　数载寒来暑往，晨雾里喊嗓，野台上演戏，山西梆子的吐字、声韵深深烙进她的血脉。彼时，台下听众是寻常百姓，戏台是谋生之地。没有人能预料，这个在山西各地辗转登台的小姑娘，终将走出一方戏台，把根植三晋大地的声腔，唱成响彻全国的时代之声。
　　李从基介绍，在村里学戏几年后，郭兰英在汾阳白石村首次登台。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她迅速走红汾阳、平遥一带。很快，郭兰英被送到太原的戏班跟班学艺。
　　“每天清晨4点就空着肚子到野外去练声。”郭兰英曾在访谈中说，练声是和身体较劲，师傅要求伏在冰面上练声，直到把坚硬的冰面哈出一个洞来。
　　后来，郭兰英成长为享誉全国的歌唱家。走出山西、远行千里，可她常常自豪地说：“我就是咱们平遥人！”
　　“舞台之上光芒万丈的她，在我心里始终是从平遥香乐村走出的初心不改、质朴纯粹的农家女儿。”63岁的郝慧兰是郭兰英的侄媳，她说，郭兰英是村里的名人，自己听着她的故事长大，从小就很崇拜她。
　　上世纪70年代初，郝慧兰还在上小学。郭兰英回乡探望母亲的消息传遍香乐村，村支书特意邀请她在村里戏台献唱。当日并非庙会集市，但简陋的舞台下，挤满了十里八乡的村民。
　　“露天戏台没有话筒和扩音设备，姑姑一身便装、素颜登台，没有任何排场，面对邻里乡亲倾情清唱。”年少的郝慧兰挤在人群之中仰头观望，郭兰英动人的唱腔、端庄从容的模样深深打动了她。那时她未曾想到，心中崇拜的艺术家，日后会成为自家亲人。
　　“郭兰英先生是我们国家的宝，更是我们香乐村永远的骄傲。”香乐村村支书任海龙说，支撑郭兰英长久屹立舞台的，不只是精湛技艺，更是根植乡土的赤诚本心。


　　对郭兰英而言，山西的土地赋予她的，除了故乡情愫之外，还有质朴的底色、扎根民间的心性。这份“乡土气质”，贯穿她的艺术生涯，让她歌声不飘、姿态不浮、初心不改。
　　1959年，讲述山西汾阳贾家庄改造盐碱地故事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上映，插曲《人说山西好风光》也随之唱响全国。作为山西女儿，郭兰英以独特的山西梆子韵味唱出了汾河两岸沃野风光、杏花村风貌，感动了当时的观众，也为她的故乡山西留下一首经典的“省歌”。
　　“我们这一辈人对郭兰英的感情很特殊，总觉得她很亲切、很熟悉。虽然她是大明星，但我总觉得她就是我身边的一个长辈，就是一个邻家的姐姐，好像早已跟她相识。她唱‘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就好像是我的朋友在唱山西民歌给全国人民听，我感到很骄傲。”78岁的贾家庄村民贺宝英说。
　　中国歌剧舞剧院原副院长黄奇石曾在访谈中提到，郭兰英的亲切感一下子就把观众抓住了。
　　“亲切感”从何而来？不仅源于她的表演风格，更源于她年少时在山西乡下摸爬滚打，跟着戏班走村串户，亲历普通百姓生活的艰辛，尝过生活的酸甜苦辣，这些真实的人间阅历，让她的表演始终紧贴生活。
　　“喜儿一出场，就跟我小时候一个样儿”“喜儿乐我乐，喜儿哭我哭”“看啊！哭啊！一直哭出声儿来”，正是与角色融为一体，她才能唱出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与山河，字字走心、声声接地气，打动了全国观众。
　　汾水黄土孕育了郭兰英，三晋乡野赋予她与生俱来的质朴底色。无论声名几何，这一底色都贯穿她漫长的艺术人生。她常常惦念老家的黄米油糕、切疙瘩、握溜溜等本土小吃，在异乡见到山西乡亲时格外亲切。
　　2019年年末，郝慧兰专程奔赴广东，前往郭兰英创办的艺术学校探望老人，她还特意从平遥老家带来她爱吃的红枣。彼时郭兰英已是90岁高龄，依旧耳聪目明。
　　“刚踏进房门，就看见姑姑正在阅读报纸，身着一件蓝底花衬衣，生活依旧简朴。”郝慧兰回忆，郭兰英一眼认出了她，当即起身，用地道的平遥方言亲切呼喊：“拉子（郝慧兰的乳名），你来了。”数十年光阴，没有冲淡老人对家乡的记忆。
　　在广东创办艺术学校时，郭兰英立下校规，全体学生每年必须下基层义演三个月。她告诫弟子，艺术取自乡土，当归于人民、扎根大地。这一信念，源于故土给予她的滋养。


　　8月的太原天高气爽，阳光明媚，清晨的文瀛公园常有戏迷“咿咿呀呀”地练声。80多年前，郭兰英曾在太原跟班学艺，这里是她清晨练功的地方。
　　这几天，记者追寻人们记忆中的郭兰英，发现数十年来，她的精神持续影响着整个山西文艺界。
　　山西省文联副主席白燕升是郭兰英的忘年交，“娘俩”一起做节目，一起在汾河边散步，一起谈艺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郭兰英身为“红花”，却甘作“绿叶”的“让贤”格局。
　　2016年，郭兰英受白燕升邀请，担任一档戏曲节目的评委。在落座的时候，郭兰英几番推让，坚持不坐中间。“你要当总策划，又要主持，在节目里挑大梁，我怎么能坐中间？”她说。
　　翻出当年的节目画面，坐在一旁的郭兰英在对青年演员的点评中，说了很多恳切而有力的话，诠释着她从艺人生始终恪守的信念：
　　“任何人站在舞台上，都是学生，老师就是台下的观众，要接受大家的评判，包括我也是。
　　“你的师父是观众，应该每一个词每一个字送到观众耳朵里头去。
　　“不管你什么人来了，但是我还是这个人物，不能出戏。”
　　…………
　　在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武凌云看来，郭兰英对观众的感情是真挚的、热烈的。从戏班学徒到新中国的“人民艺术家”，郭兰英用一生回馈人民。
　　《白毛女》中的喜儿、《小二黑结婚》中的小芹、《刘胡兰》中的胡兰子、《窦娥冤》中的窦娥……郭兰英塑造的艺术形象深入人心。在《我的祖国》《南泥湾》《人说山西好风光》等经典歌曲的演绎上，郭兰英形成了鲜明的风格，为中国民族歌剧艺术完整体系的建立作出了贡献。
　　为人民放歌，也为人民走下心爱的舞台。
　　到了上世纪80年代，随着年龄的增长，郭兰英的身材发胖了，饰演经典的少女角色不再合适。她曾谈到，有的戏是没关系，关键是大家就要看《小二黑结婚》和《白毛女》，这就麻烦了。尽管心里头舍不得离开舞台，经过反复斗争，最终还是下决心离开。
　　此后，郭兰英将更多精力转向戏曲人才的培养，不仅在广州办学，还回山西教学。全国政协委员、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教授苗洁记得，15年前，80多岁的郭兰英受聘为山西艺术职业学院客座教授，多次为老师和学生讲晋剧、做示范。课堂上，她的身段、唱腔一如既往，还多次提到要苦练功，练苦功，令全校师生备受鼓舞。
　　爱是常觉亏欠。谈起山西，郭兰英在访谈中一度落泪，她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多。年届九旬时，郭兰英心中升起一个愿望，她想在家乡办一场演唱会，为家乡人民歌唱。2018年，郭兰英向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主席姜新文郑重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姜新文说，谈起家乡，郭兰英深情款款，亲自选定演唱会的主持人、导演和演员阵容，对艺术的高标准一如既往。然而，遗憾的是，因为疫情和身体原因，这场已筹备大半的演唱会没能如期举行。
　　如今，斯人已逝，心愿终成遗憾。可蓦然回首，郭兰英演唱的经典曲目早已深深铭刻在时代记忆之中。
　　“一条大河波浪宽”“人说山西好风光”……经典的歌曲，民族的声音，在很多人的心中不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