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雨

　　八月的江淮平原，暑气正盛。
　　从合肥市区驱车向西，阳光晒得路面泛白。车窗外，稻浪翻涌，莲荷满池，一路都是蓬勃的绿。
　　不久后，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科大硅谷。我四下张望，这里没有山，也没有谷。面前只有一块普通的牌子，背后是林立的写字楼。
　　地理上的“谷”，往往是两山之间的低处。可在安徽采访的几天里，我接连走进科大硅谷、中国传感谷、中国玻璃谷，所见所闻都是“高”。
　　在科大硅谷的一栋办公楼里，我见到了国镜仪器创始人方小伟。说话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个个圆点。
　　这位中科大物理学博士，上学期间总和电镜打交道。那时候，国内高端扫描电镜几乎全靠进口，一台机器动辄上百万元，一旦出故障，维修都成难题。
　　“这东西我们真做不出来吗？”几个科大校友凑在一起，决定试试。
　　但除了技术和一腔热血，他们什么都缺。科大硅谷的“科技红娘”找上门来。聊过几次后，对方决定投500万元。方小伟有些意外，“公司连个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没有”。对方却说，技术行不行，他们看得懂。
　　一年后，几位博士“手搓”出国产台式冷场电镜。它能放大几十万倍，看清纳米级的微观世界。
　　成立4年，科大硅谷已累计吸引各类创新创业人才超8万名、企业7300余家。从一项技术，到一家企业，再到一个产业生态，这里的“谷”，不断有新东西冒出来。
　　100多公里外的蚌埠，也有一座“谷”——中国传感谷。
　　这里的产品，能感知温度，捕捉压力，辨识气体浓度，甚至“闻”出极其微弱的异味。目前，中国传感谷共有200多家上下游企业，覆盖研发设计、材料设备、封装测试、终端应用的完整产业链。
　　20世纪90年代初，蚌埠就已跻身全国三大传感器研发制造基地。人工智能、物联网浪潮奔涌而来，这座老工业城市顺势将智能传感器作为转型主攻方向，打造中国传感谷。深耕多年的传感产业，打开了新空间。
　　在中国传感谷，我还听到一种有意思的人才评价办法——“按薪定才”。
　　传感产业对工艺要求高，尤其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招引人才时，这些人常面临技术过硬、学历却不过关的窘境。为此，蚌埠专门出台政策探索“按薪定才”的评价模式，不唯学历、论文和头衔，更看重人才的市场价值，以薪酬水平作为人才认定的重要依据。
　　安徽北方华鑫智感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程晋阳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公司曾挖来一位技术骨干，大专学历，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按照老办法，可能连人才库都进不去。依托“按薪定才”政策，他被纳入产业人才范围，拿到了安家补贴。
　　“一个老师傅带来的，不单是他自己，还有一整套经验。”如今，公司通过“按薪定才”引进的多位技术人才，已成研发、工艺、测试等环节的中坚力量。
　　一路之隔，还有另一个“谷”——中国玻璃谷。
　　此处集聚了400余家新材料企业，产业规模突破660亿元。
　　抵达时正值午后，夏日阳光穿过展厅的玻璃幕墙，明晃晃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卷30微米柔性可折叠玻璃，厚度仅头发丝的一半，摸起来像塑料，可以反复折叠百万次不变形。
　　“怎么做到的？”我问。
　　她笑了笑，“磨出来的。每薄一点，都要重新调整工艺。既要薄，又得保证强度韧性，越薄难度越大。”
　　在蚌埠中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金良茂领我们看了几代玻璃基板的样品。从厚到薄，材质越来越软，面积越来越大。
　　“一直薄下去有什么意义？”
　　“手机可以折叠，屏幕可以弯曲，应用场景更加多元。”
　　生产车间里，一块块玻璃从流水线上经过，平稳、有序。这条生产线，从南到北足足1公里，步行走完不过20分钟。但从项目开工到那块超薄玻璃下线，他们走了3年。
　　一路走过几个“谷”，渐渐发现，“谷”乃科创汇聚的高地：技术遇见资本，产业遇见人才，多年的积累也在新的技术浪潮中找到新的可能。
　　今夏，从备受关注的长鑫科技，到一个个产业“谷”，安徽处处能感受到创新的热度。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新”背后的那些慢功夫：有人愿意为刚起步的技术投下第一笔资金，有人打破旧尺子重新衡量人才，也有人认准一件事然后坚持多年。
　　回程路上，暑气未消。窗外又见稻浪起伏，一层层涌向远方。
　　江淮大地，生机盛，万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