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蓉

　　近日，“向着幸福奔跑——蔡皋、萧翱子艺术作品展”在湖南省株洲市渌口区王家洲乡村美术馆开展。推门而入，木纹与清水混凝土的质感相互映衬，一抬头，透明小窗上郁郁葱葱的绿就这样挤进来，远处的火车穿行而过，好一幅“桃花源”景象。
　　此次母女二人的首次联展，没有选在城市场馆，而是落进了田垄之侧，想来并不意外。约60年前，青年蔡皋来到原株洲县工作，后来到太湖小学任教，开启了一段难忘的乡村教育生涯。长达16年的乡土岁月中，她上课教书、下课务农，后来，这抹乡野底色融入了她的创作。
　　30岁后才走向专业绘本创作道路，蔡皋先后创作了《宝儿》《火城1938》《出生的故事》《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等数十部经典绘本。今年4月，2026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在意大利正式揭晓，蔡皋成为首位斩获该奖项的中国插画师。
　　从乡村讲台、业余绘画爱好者，到深耕行业、斩获国际荣誉大奖，这位无科班背景的创作者，走出了一条独具个人色彩的艺术之路。而这场展览，更像是一场远行后的归乡，让艺术与大自然水乳交融，让美育落地生花。
　　身着棉麻，蔡皋笑盈盈地坐在展厅中央。年过八旬的她依然充满热情，说话时尾音上扬，恍惚间能想见多年前她在讲台上吟诗的模样。
　　作为本次展览的策展人，蔡皋的女儿萧翱子特意将《出生的故事》纳入展陈，在她看来，这部作品“源自妈妈发自内心的生命状态”。这本绘本以精巧的双线叙事，蕴含着自我重生与代际传承的深意。书页正面，是婴儿的第一人称视角，蔡皋用朴素的铅笔画勾勒出稚嫩的轮廓；将内页往上一掀，便是母亲视角的深切期盼，斑斓的油画肌理铺展出强烈的情感张力。
　　顺着展墙缓步前行，蔡皋带着我们一张张品读作品、回溯初心。一幅幅婴儿草图中，玩耍时的眉眼、啼哭时的蹙眉……她从这些细碎瞬间中，看到了孩子独有的哲思与童趣。有人说生命是一个圆，初临人世的婴孩与阅尽千帆的老者，本就是生命两端的温柔回环。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蔡皋，总习惯俯下身，以孩童的视角打量世界，借一双澄澈的眼睛，看见常人忽略的风景。她说：“孩子是被呼唤的，我的绘画也是一种对生命的呼唤。”
　　画如其人。展厅中，我看到了一幅色彩浓郁的作品，画上有一朵从中心绽放的繁花，而四周点缀着无数“小天使”和“小精灵”，他们身姿袅娜，似乎随着音乐律动，让整个画面都活起来。她说：“童年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它一直藏在你身体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就会像春蚕吐丝一样，从你心里流淌出来，变成诗歌、变成艺术。”
　　半生扎根乡土，创作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人生态度的自然流淌。“生活真的很好。”她说：“吃一顿饭，就专心享受做饭吃饭的过程，哪怕只是馒头配白粥，也能吃出滋味。”蝴蝶振翅、鸟儿啼鸣，都足够让人心生雀跃，喝一口白水，便品味到来自山泉、山塘或自来水的趣味。她叮嘱年轻人：“生活本身就是创造，要把自己的生活当成艺术作品来经营。”
　　面对年轻人的迷茫，蔡皋坦言，每个年龄段都有自己的功课，她也有焦虑的时候，但人不能太功利，不能只奔着目的地去，不看重过程。不然考上大学了不知道做什么，读完研究生仍感迷茫，找不到工作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弹不起来。这就是因为太执着于结果，忽略了生命本身的过程。
　　日影已漫过红褐砖墙，晚风将村口那株400余年的古槠树吹得沙沙作响。离馆时，仍有小朋友在歪着脑袋看墙上的画，不知他看见画里圆滚滚的婴儿，会不会好奇自己从前也是这般模样。在孩童清亮的眼眸里，在家长轻声的讲述里，我忽然读懂了这场乡村展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