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桃熊

　　李冬梅，是她的本名，藏着父母质朴的期许：愿她如冬日寒梅，凌霜傲雪。香椿树，是她给自己取的网名，蕴含着她的人生信条：“香椿好活，我想有香椿树一般的生命力。”
　　不久前，记者在唐山市截瘫疗养院见到了年过六旬的李冬梅。临时约访，她来不及过多准备，全程侧卧于床、以臂撑身，从容平静地诉说自己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风雨。
　　50年前的那场大地震中，13岁的李冬梅被倒塌的水泥楼板砸中，胸腰椎多处粉碎性骨折，头皮撕裂，内脏重创。母亲与妹妹，永远留在了那场灾难里。地震十几个小时后，李冬梅被人从废墟中救出，在当地进行初步缝合抢救后，便辗转外地救治。
　　火车途经邢台，她突然大口吐血。在陌生的抢救室里，李冬梅昏迷了30多天。醒来时，李冬梅知道，自己虽然活了下来，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奔跑。然而，正如她的名字一样，这枝“冬梅”在最深的绝境中顽强地活了下来。但因高位截瘫，余生与轮椅相伴。
　　为妥善安置地震中3800多名截瘫伤员，唐山建设了截瘫疗养院。1981年5月25日，疗养院投入使用当天，李冬梅就住了进来，是这里最小的伤员。
　　香椿树，哪怕被掐去枝芽，也能很快抽出新绿。面对残酷的现实，李冬梅活成了香椿最动人的模样。
　　她从小就热爱体育，梦想成为一名运动员。1984年，李冬梅在疗养院进行康复训练时，广播里传来中国第一届残疾人运动会将要举办的消息。
　　“那一瞬间，我像被击中了一样。感觉有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里。”李冬梅说。
　　此后的训练过程，李冬梅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理煎熬。由于高位截瘫，高强度训练时一用力就会小便失禁，所以练到嗓子冒烟，她也不敢喝水。
　　练习竞速轮椅，握着轮椅铁圈的手掌两天就磨出血泡。随着高强度推拉，水泡表皮被磨破脱落，创面渗血，不断有组织液渗出。“那种疼是钻心的，但再疼也得练，就为了心里的梦。”日复一日，厚厚的老茧布满掌心。
　　仿佛是命运的回响，1987年8月底，第二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就在唐山举办。李冬梅在家门口代表河北省参赛，一举夺得女子竞速轮椅800米金牌，也是那届赛事的“首金”。
　　“轮椅可以禁锢我的身体，但永远禁锢不了我生长的灵魂。”李冬梅用血肉之躯在赛场上转动车轮，最终将39枚沉甸甸的国内国际残疾人赛事金牌挂在胸前。
　　在中华文化的语境里，椿树还因其高大挺拔的形象象征着父亲，也象征着生不息的庇护。李冬梅32岁时，一直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离世，命运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
　　悲痛过后，抬头回望，她从未孤身前行。在她身后，始终挺立着一棵棵枝繁叶茂的“大椿”。那是从废墟上伸出的一双双救援之手；是邢台医护人员30多天的日夜守护；是截瘫疗养院护理人员的精心照料；是唐山市不断完善的残疾人社会保障体系……
　　“是党和人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采访中，李冬梅话里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感恩”。
　　岁月流转，当年疗养院里最年幼的小姑娘，如今已然鬓染霜华。李冬梅告别了热爱半生的竞技赛场，却从未停下成长的脚步。她自学并编排了一支手势舞《感恩的心》，带着疗养院里的伙伴们在轮椅上反复练习，把曾收获的善意和温暖延续。
　　冬梅傲雪，大椿长青。当个体的坚韧与家国的庇护紧紧相拥，唐山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便永远拥有生生不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