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作平
诗圣:南下
一个陌生人的来信改变了杜甫的后半生。
斯时,杜甫48岁。说是后半生,其实,已进入生命的最后11年。那是唐肃宗乾元二年,即公元759年。时值初冬,杜甫客居秦州(今甘肃天水)。三个多月前,为了躲避安史之乱,他从华州司功参军任上辞职,带着妻儿老小,远赴秦州。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秦州既有他的侄儿杜佑和老朋友赞公,再加上多少还有点积蓄,在这座偏僻的小城客居三五载,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变化比计划更快。才住了三个月,他就不得不离开。
离开的原因,千百年来有各种揣测。最真实最深刻,也最让人尴尬的只有一个:贫穷。
随杜甫前往秦州的,除夫人外,尚有两个儿子,至少两个女儿和弟弟杜占,以及家人杜安。一家数口,坐吃山空。杜甫本身宦囊不丰,他原想依靠的侄儿杜佑以及旧交赞公和尚,再加上到秦州后订交的隐士阮昉等人,但他们除了给杜甫送些菜蔬瓜果外,也没有能力更多地救济他。杜甫忧心忡忡地写道:“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就在他忧贫畏老之际,一个陌生人突然来信了。杜甫没有记下陌生人的名字,在诗里称他为佳主人:“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
这个神秘的佳主人到底是谁,历来有多种说法。总而言之,他是杜甫的超级粉丝,虽然素未谋面,却热情邀请杜甫去他所在的同谷。
杜甫欣喜若狂,甚至迫切得连夜就要出发。可以说,这个陌生人的来信改变了杜甫的后半生。倘不是陌生的人来信,秦州虽不尽如人意,杜甫多半还会继续坚守。
但是,既然距离秦州不远就有一个比秦州诸公更可依托的人,诗人天性的杜甫易于轻信,易于幻想,急匆匆带着家人赶往同谷。
同谷就是今天的甘肃成县。
西汉水发源的齐寿山,属天水秦州区,尔后,它次第流过甘肃礼县、西和、成县、康县、武都、文县,最后在陕西略阳注入嘉陵江。杜甫从秦州到成县的路途,大半行程沿西汉水河谷而行,尤其在礼县境内,驿道几乎一直延伸于平坦的西汉水河谷。
离开秦州,是759年农历十月底,地处北方的陇右地区已经非常寒冷,山间的西汉水,早晚结上了一层薄冰。从天水到成县,距离不到200公里。这200公里,杜甫一家走了整整一个月。因为刚出发不久,拉车的马儿就在渡过西汉水时骨折了:“水寒长冰横,我马骨正折。”
1200多年后的又一个深秋,我驾车从天水市南下。在天水镇附近,我把车停下来,爬上了公路旁一座枯叶摇落的小山。极目眺望,西汉水又瘦又浅,让人想起一个词语:命悬一线,出露的滩涂则如同打在大地上的补丁,河道两岸,山峰壁立。那一年,杜甫家的马儿就是在这里骨折的。这个地方,杜甫的诗里有明确记载:铁堂峡。
铁堂峡因两岸的山峰富含铁矿,岩壁呈铁青色而得名。铁堂峡附近,原本自东向西流的西汉水,遇到大山的阻挡,转了一个90度的急弯,变成自北向南。
这是杜甫第一次看到西汉水,然而,第一次看到的西汉水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马儿的腿骨折断后,笨重的行李,只能由家人杜安和弟弟杜占肩挑背驮,行走速度自然大大降低。
凭高眺望,铁堂峡四周山峦起伏。草木凋零的秋季,大地裸露出褐黄的肌肤。一级级的山路,让一个个山峦如同一只只巨大的花卷。
穿过铁堂峡,顺着西汉水奔往嘉陵江的方向而行,不到20公里——对杜甫一家来说,这20公里足以让他们奔波大半天乃至一整天——就是另一个曾经赫赫有名的地方:盐官。
盐官这个名字,顾名思义,和盐以及管理盐政的机构有关。盐官原名卤城,也就是前文说过的诸葛亮驻扎过的地方。它因地下有高浓度的卤水而著称。《水经注》称它“卤水与岸齐”,出产的食盐“味与海盐同”。
抵达盐官前,我多次想象过杜甫行经此地时,他诗中描绘过的场景:“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岁榾榾,出车日连连。”
但我没看到杜甫时代汲卤煮盐的盛况,既没看到煮盐的青烟,也没看到被卤气熏得发白的草木,更没看到汲卤的工匠和运盐的马车。我只看到一座普通的、零乱的西北镇子。
在诗人包苞带领下,我走进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那就是盐井祠。院内,有一口雕栏围绕的古井。据记载,早在2000多年前的东周,这里就拉开了煮卤制盐的序幕。盐井祠正在大面积修复,到处堆放着沙子和青砖之类的建材,几辆手推车横七竖八,几个工人在写有“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牌前忙碌,看样子是要打造成新的旅游景点。正殿大门紧闭,深褐色的木门和上面褪色的彩绘,暗示木门年代久远,岁月零落。门柱上的对联,上下联都掉了一部分,变得无法断句。出得门来,门侧围墙下,停了一辆废弃的白色桑塔纳轿车,玻璃窗全没了,变成几个大窟窿,像正在喘息的嘴巴。轿车旁边,胡乱堆放着一些废铁,废铁之上,是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枯树。这一切,恰好与废弃的轿车暗相呼应。
如前所述,西汉水上游,是秦人的崛起之地。秦人的崛起,除了依仗西汉水河谷的肥沃和气候的温润外,盐官的盐卤也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科技欠缺、交通闭塞的古代,食盐对一个国家和地区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意义。我国的食盐资源,东部有海盐,西北有湖盐,四川有井盐,但放眼关中和陇右区域,生产食盐的地方仅两个,一个是甘肃漳县,一个就是盐官。
盐官丰富的盐卤为秦人带来了两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其一,与秦人相邻的其他方国或部落,绝大多数都不掌握食盐资源,食盐又是生活必需品,得用粮食或其他东西交换,秦人因此致富。其二,盐官有大量从地下涌出的卤水,史料记载其中一口卤池时说,“广阔十余丈,池水浩瀚,色碧味咸,四时不涸不隘。饮马于此立见肥壮”。像人一样,骡马也需要食盐,养出的骡马才膘肥体壮。历史上,盐官骡马就以膘色好、个头高、力气大、性情温和著称。直到20多年前,盐官仍是西北地区最大的骡马交易市场。交易者除甘肃本地人外,更有从四川、陕西、宁夏、青海远道而来的。这里的骡马交易,按方志的说法,可以远溯到秦人。
我们找到了交易骡马的市场,那是距西汉水只有几百米的一片空地。天气太冷,市场空无一人,一些塑料袋被风吹到了树上和墙头,发出呜呜呜的怪叫,像走夜路的孩子在惊呼。一群脏兮兮的绵羊在风中低下头,锲而不舍地寻找垃圾与垃圾之间冒出来的枯黄杂草——乍眼一看,它们也如同一只只白色塑料袋,只是无法随风飘飞。西汉水对岸,横着一列树木稀疏的荒山,山原上积着薄雪。
交易市场的另一侧是大街,小店前,一口大锅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卤肉,香气源源不断地喧哗上升。卤肉铺旁边是大饼铺,一只黑色的箱子,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只酥黄的大饼,大得像一面面伤痕累累的铜锣。相邻的关帝庙,门槛上坐着两个面色忧郁的老汉,一边抽着鼻子用力嗅着飘来的肉香饼香,一边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闲话。
就在盐官附近,杜甫还路过了另一处著名的古迹,并与他平生最崇敬的偶像邂逅。
这偶像,就是他多次在诗中由衷赞美过的诸葛亮;这古迹,就是诸葛亮曾攻打过的祁山堡。当杜甫沿着西汉水前往同谷时,他很可能遥遥地望见了祁山堡,停车暂息,慢慢登上祁山堡,走进武侯祠。
诸葛大名垂宇宙。一生中,杜甫都对诸葛亮抱着充分的敬仰与羡慕。同为文人,诸葛亮开府持节,统率三军,号令天下;自己却为了一口热饭、一件寒衣而拖家带口地奔走乞食。想必,面对诸葛亮神情严峻的塑像,杜甫心中多半会泛起一丝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惆怅。
从秦州到同谷,从同谷到成都,杜甫一共写下24首纪行诗,我们今天也才得以对他的入川之路了如指掌。耐人寻味的是,关于祁山堡和武侯祠,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也许,有一些沉重和难堪,远非笔墨能表达。
到达同谷后,更多的苦难、更多的折磨还在等待着诗圣,它们像埋伏在人生路上的杀手,冷血而残忍。杜甫的人生将在同谷跌落到最低点,然后,是再一次远行。那时,他将在多个路段重见西汉水——此时,西汉水已经汇入了另一条更为湍急的大河:嘉陵江。
严砺:西进
公元805年的一天,时任礼部员外郎的著名文学家柳宗元收到来自兴州的一封信。
唐代的兴州属山南西道,治所在顺政,也就是今天的陕西略阳——略阳西北徐家坪境内,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西汉水一头扎进了嘉陵江。
写信的人,柳宗元称为“西鄙之人”,就是兴州的一群士绅。信中,这群士绅激动地向柳宗元讲述了一个叫严砺的地方官的政绩,并请求柳宗元为他写一篇记,他们要为严砺树碑,以彰显其功德。
得知事情前因后果后,柳宗元欣然命笔,写下了流传至今的《兴州江运记》。严砺的政绩,柳宗元用四个字作了高度概括,那就是:刊山导江。
柳宗元出生之前十几年发生的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国运拐点。时间步入中唐,大唐王朝面临的困局,一是藩镇割据,一是边境不靖。
初唐时,松赞干布建立起强大的吐蕃王朝,尔后势力东扩,与唐朝接壤并发生战争。此时,虽然吐蕃在松州和大非川打败唐军,但唐朝仍占优势。及后,唐蕃之间通过和亲——著名的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先后入藏——双方达成舅甥之盟,基本和平共处。但是,盛唐时,唐朝在西域设置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吐蕃则试图控制塔里木盆地以南地区,为争夺龟兹等地,双方再次爆发战争。
安史之乱后,唐朝为了平叛,不得不将西域驻军调回内地,吐蕃趁机占领安西四镇,甚至一度攻占长安。逮至德宗时期,双方均因连年战争而国力虚耗,遂有清水会盟,划定边界。唐朝承认吐蕃对河西和陇右部分地区的控制,吐蕃承认唐朝对剑南和安西部分地区的主权。划界后,唐蕃之间的边境线越过传统的甘南地区,进逼到成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成县。
唐朝上下深知,吐蕃坐到谈判桌前订立盟约,划定边界,仅仅是权宜之计,一旦有机会,吐蕃军队仍然会随时入侵。因此,唐朝不得不在与吐蕃交界的地区屯驻大军。
其中,扼守西秦岭的成州,是唐朝军队的重要驻防地之一。成县西北二郎乡境内,距成县县城20多公里的地方,起伏的群峰中,有一座山状如牛心,周遭峭立似刀削,它就是因杜甫的诗而知名的泥功山,又名牛心山。这是从秦州前往同谷时,杜甫一家翻越的诸多大山中的一座。山路陡峻,加之天降大雨,杜甫一家不得不从早到晚折腾在泥泞中,以致“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
杜甫经行泥功山,是在759年。他肯定意想不到,就在他经行30年后,随着成州州治上禄(今礼县南部一带)被吐蕃攻占,唐政府“权置行成州”——这个失去了州治的行政区,政府机构只好暂住到险峻的泥功山。
泥功山既然是成州的临时州治,那么,唐军防备吐蕃的前哨,应当离此不远——史书的说法很模糊,只说在同谷西境。大致说来,它可能就在今天的成县与西和交界的纸坊镇一带。
为了抵挡吐蕃袭扰,唐朝不得不在成州西境屯驻大军。然而,这一地区山势险峻,人烟稀少,数万大军所需的粮草,只能外运。
从汉中等地征调的粮草,溯嘉陵江而上,经兴州州治顺政后,继续北上,在兴州下辖的长举县——其旧址,在略阳白水江镇的长峰村。尽管宝成铁路就从村子中间穿过,但它仍是一座寂静的小山村。村外田野里一尊高大的石狮子,依稀还有昔年县城的迹象。
粮草到达长举后弃舟登岸,开始陆运。陆运线路,是从长举北上,翻越绵延数十里的青泥岭。按《徽县志》的说法,青泥岭因“悬崖万仞,上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故号青泥岭”。李白在他的《蜀道难》里有诗句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翻越青泥岭,过栗亭川、宝井堡——栗亭川即今成县栗亭乡;宝井堡在晚唐时作过成州州治,在成县东南的凤凰山——继续西行,抵达成县西境的唐军驻地。这一段陆路,虽然只有几十公里,但几乎全是山路,“崖谷峻隘,十里百折”,民夫们“负重而上,若蹈利刃”。如果是多雨的秋天和多雪的冬日,那么,狭窄的山路上要么泥泞湿滑,要么积水过膝。摔倒的民夫“血流栈道”,滚落的粮草“填谷委山”,即便是吃苦耐劳的牛马也不堪重负,“相借物故”。
运粮的民夫拼了老命奔走,运到前方的粮食依然不敷食用,以致“守卒延颈,嗷嗷有声”。
可以说,一方面,负责运输的兴州人不堪其苦,另一方面,落后的运输方式,无法保障前线所需,将士们经常饿着肚子打仗,军心动摇。
799年,严砺镇守山南西道。严砺系梓州盐亭人,长期在山南西道任职,从节度使署牙将,累迁至兴州刺史。799年,他的族亲、对他有提携之功的山南节度使严震去世,他得以破格提拔为兴元尹兼山南西道节度使。
严砺是一个有远见且雷厉风行的能人。他对长期任职的山南西道以及兴州,都异常熟悉——既熟悉兴州运粮的艰难,也熟悉兴州一带的山川地理。
出任节度使后,严砺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疏浚河道,将粮草由陆运改为水运。他的设想是:“自长举之西,可以导江而下,二百里而至。”
由于史料缺失,柳宗元虽然写了《兴州江运记》,但很遗憾,柳宗元没有在文章里点明,严砺疏浚的,到底是哪一条江。今天,大多数学者认为是西汉水,乃是根据嘉陵江上游的山川地貌以及从略阳到成县西部的交通情况来判断的。
略阳境内,自西北向东南流淌并注入嘉陵江的河流有三条,分别是白水江、青泥河和西汉水。那么,严砺疏浚的是哪一条呢?
长举县旧址长峰村,就坐落在嘉陵江边,离白水江(又名洛河)与嘉陵江的交汇处近在咫尺。既然当时的水运可以抵达长举,那么,如果疏浚了白水江,不就可以直接溯江而上吗?但是,由于白水江是从成县东部流过,位于成县西境的前线,其间崇山峻岭纵横绵延,因此,疏通白水江既不适用也不划算。
白水江以南是青泥河,它在离长峰村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的封家坝村汇入嘉陵江。如果溯青泥河而上,可以直抵成县县城。与白水江相比,青泥河通航的话,将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史料和实地考察表明,青泥河河床狭窄,水流落差很大,根本不能通航。尤其是像成县城郊的飞龙峡——杜甫短暂客居同谷时,他的茅屋就在峡谷内,这就是今天的成县杜甫草堂的前身——两岸山峰高插,江面收束如带,峡谷口还有一块巨石阻挡,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炸平。
综合地理条件和学界研究,严砺所疏浚的河流大概率就是西汉水。
作出疏浚西汉水的决定后,严砺“军府之币,以备器用”。尽管西汉水下游,河谷相对平坦,河床也较为宽阔,但在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1200多年前,要驯服一条山野之河,其工程之艰巨,仍是难以想象的。碑文中,柳宗元简略记载了工程情况:“由是转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酰,摧其坚刚,化为灰烬。”——为了拿掉江心的礁石,工匠们在礁石上架起木头,大火焚烧,之后浇上食醋,使礁石变得酥碎。就以这种蚂蚁啃骨头般的锲而不舍,一块块嶙峋的礁石终于慢慢消失。至于河道,则“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高下以杀湍悍”,“决去壅土,疏导江涛”。
疏浚工作整整干了四年多才大功告成。至此,湍急的江流变得平缓,原本不通航的西汉水下游帆影点点,满载物资的船只,第一次溯江而上,从兴州通达成县以西。柳宗元笔下的“雷腾云奔,百里一瞬”虽属文学夸张,但原本300里的翻山越岭,变成了200里的风平浪静却是不争的事实。从此,兴州人不再为运输任务而发愁,驻守士兵也不再有饥饿之虞。
严砺在山南西道节度使任上干了七年。七年中,疏浚西汉水就占了五年。疏浚西汉水,既解决了前线将士的吃饭问题,兴州人也从繁忙苦难的运粮中解脱出来。此外,严砺还有一系列为柳宗元所称许的政绩:“公命鼓铸,库有利兵;公命屯田,师有余粮;选徒以遂,有众孔武;平刑议狱,有众不黩;增石为防,膏我稻粱;岁无凶灾,家有积仓;传馆是饰,旅忘其归;杠梁以成,人不履危。”
柳宗元赞美说:“其兴功济物,如此其大也。”
意外的是,柳宗元笔下能干而又政绩突出的严砺,同时也是一个性情残暴,“性轻躁,多奸谋”的贪官。他的火箭式升迁,得益于逢迎谄媚。他官至封疆,却敛钱无数。大概因为在山南西道的政绩,806年,严砺进检校左仆射,调任东川节度使。三年后,严砺去世。不久,著名诗人元稹以御史身份到东川和西川巡视,纠弹了严砺在任期间的诸多罪状,唐宪宗下令调查。不过,既然人已经死了,也就没法再处分了。
事到如今
第一次走近西汉水,是在2016年初冬。那一年,为了给《中国国家地理》写一篇关于秦人在礼县崛起的文章,我从成都出发,经广元、青川、武都来到礼县。冬日里,西北荒野的萧瑟和状如灰白绳索的西汉水,大堡子山漫山遍野被挖掘后的秦人墓葬,以及从祁山堡上眺望到的昏黄落日,都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第二次走近西汉水,是在2024年深秋。这一次,是为一部关于蜀道的纪录片作前调。将近十年过去了,不论大堡子山还是祁山堡,抑或从它们脚下流过的西汉水,都没有什么变化。
对山川来说,百年也不过一瞬,何况短短八九年呢。
第三次走近西汉水,是在2025年初夏。这一次,同样也是为了那部纪录片。不过,这一次,我去的不是礼县、西和一带的西汉水上、中游,而是略阳的西汉水下游。与上游的荒凉相比,下游的西汉水两岸,山峰披绿,一派湿润的南方景象。
在徽县虞关乡——此地距长举县城旧址不过数公里,有一处小景点,名为吴王城遗址。吴王城,乃宋时吴玠、吴麟兄弟抗金所筑。吴王城对面,高耸的山崖上,有一处无法看清的摩崖石刻。地方史料说,这石刻,很可能就是柳宗元那篇《兴州江运记》。不过,猿猱也难以攀登的绝壁,根本不可能靠近并辨识。
不足300公里的西汉水,在河流家族,只能算不起眼的小河。但是,从先秦到三国再到唐朝,西汉水的历史积淀,却远比许多大河更精彩。
只是,当西汉水不再和航运有关,也不再和边关及战争有关,它的精彩也就彻底终结,它重又回归为一条寻常的山间小河。
唯有知道河流背后故事的人,才会独立河畔,像那个上古的哲人一样叹息:逝者如斯,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