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童芳 杨湛菲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山海经》中振翅而来的三足金乌，栖于东极的扶桑神木，晨起负日而升，暮归载日而落，于是赤轮便循着亘古的辙迹东升西沉。“金乌负日”的传说，古老又浪漫，在华夏大地传唱了数千年，其精神根脉深植于先民的灵魄之中。
　　它从神话中走来，却不曾滞于泛黄的帛卷。2001年，一枚太阳神鸟金饰在成都金沙遗址中翩然现世，四只神鸟首尾相衔，环一轮灼灼赤日飞旋，恰似那远古传说的印证，为日月轮转的秘语拂去三千年尘翳，于今世重焕光华。
　　岁逢仲夏，“太阳神鸟”作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展陈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双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遗址古蜀文明展”，与三星堆奇珍交相辉映。三千年前扶桑枝头那一声清唳，穿过宇宙时空，栖落于今人仰望的瞳仁里。


　　太阳神鸟金饰整器呈圆形，器身极薄，含金量高达94.2%。它造型精练、线条流畅、构图严谨、极富美感，十二道光芒与四只神鸟环绕飞翔，既寄托着古人太阳崇拜的精神信仰，也蕴含着对自然规律、宇宙时空与历法智慧的深刻认识，更让人联想起“金乌负日”的美丽传说。它是想象力、创造力与精湛工艺的完美融合，代表着古蜀黄金工艺的辉煌成就，是古蜀先民的艺术杰作，更是中华文化的璀璨瑰宝。
　　作为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性符号，太阳神鸟金饰向世界充分展现中国文化遗产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也让公众深切感受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魅力。
　　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馆员王方表示，本次参展是太阳神鸟金饰第三次进京，作为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太阳神鸟”每一次“出差”，都承载着特殊的文化使命。2006年，它首次亮相国博“文化遗产日特别展览”。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它再度赴京，在首都博物馆向世界展示中华古代文明的璀璨光芒。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它第三次赴京参展，以千年金辉讲述中国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
　　国家博物馆策展人黄茜表示，太阳神鸟金饰作为国民度最高的古蜀文化符号，在“双星耀世”展览中压轴登场，无疑为这次展览画上了最璀璨的一笔。时隔20年，太阳神鸟金饰再次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亮相国博，形成了跨越20年的文明回望。把备受期待的精品文物向更多公众进行展示，契合了本年度的主题——“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


　　从金沙泥土中挣脱而出，又飞入华夏文明的徽章之上。太阳神鸟金饰出土时几经周折，入选文化遗产标志时也颇受关注。这些传奇经历，都像是神鸟在三千年漫长时空旅途中必经的风霜与晴空。
　　2001年2月，成都西郊苏坡乡金沙村，一个城市住宅项目正紧锣密鼓开工建设。
　　2月8日这天，挖掘机“突突突”几下，大量象牙、玉器、铜器接连挖出。“这里有文物！”工地上的人们反应过来，层层上报。成都考古队的专家们立马赶赴工地，当即叫停机械施工，划定发掘区域。
　　“太多了，太多了，大件玉器、成堆象牙……”当时在现场的工作人员无不对出土的“宝贝”啧啧称叹，也明白这个遗址非比寻常的重要。
　　工作人员对遗址开展了地毯式的发掘和清理。“那些天，发掘出来的泥土一箩筐一箩筐地运回来，我就守在库房，带着两位同事一点点地清理，用筛子筛，用水洗，不敢放过每一块泥土。”王方回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雨水沟旁的杂乱堆土。这是已被挖掘机的钢铁巨铲掀起过，经日晒雨淋，甚至被工人的夯具捶打过的扰动土……而包裹在其中的太阳神鸟金饰竟然奇迹般地一次次与毁灭擦肩而过。
　　直到2月25日，现场技术工人用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泥土块，回到整理室来找王方：“王老师，你看这里露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小角，里面可能是金器！”两人立刻一人拿一把小毛刷子，蘸着清水，一点点剥离附在上面的泥垢，小心翼翼地将层层褶皱逐一舒展，一件前所未见的艺术杰作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四只飞鸟首尾相接、舒展盘旋，十二道弧形光芒如日轮般绽放。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得屏息凝神。“我找了一块红色的绒布，把金饰放上去，太美了！如此惊人！如此不同凡响！”王方难掩内心激荡，马上给时任金沙遗址考古发掘组织者、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首任馆长王毅打电话报告喜讯，又与同事们奔走相告。众多专家学者赶赴蓉城，围着这件“国宝”，无不叹为观止，一开始大家给它起了个学术名字叫“四鸟绕日”。后来王毅等专家认为，文物的名字不仅要体现它的学术特点，还应朗朗上口、深入人心，建议改名为“太阳神鸟”，与文化意涵更加吻合。这个建议获得了专家们的一致赞同，“太阳神鸟”的名字开始传遍大江南北。
　　经仪器检测，这件金饰的含金量高达94.2%。它完全依靠古人反复捶打黄金、手工刻纹而成，整片金饰没有一处拼接或焊接的痕迹。专家推测，从它的工艺技巧来看，其制作过程至少经过了热锻、锤揲、剪切、錾刻、模冲、刻镂等多道工序，三千年前古人仅凭手工锻造出这件金器本身就是奇迹。
　　为了考古研究，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曾经委托一位金器匠人制作一件太阳神鸟金饰的复制品，结果出乎意料。手工制作的复制品镂空图案的比例搭配远不及原件生动，厚度远远大于0.02厘米，含金量也无法达到原件的高度，还没有原件金灿灿的质感，最终未能还原太阳神鸟金饰的“神韵”。


　　2004年3月，国家文物局面向全国征集中国文化遗产标志。短短数月，近千份设计方案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评审工作组。评审团汇聚国内考古、美术、传统文化领域的顶尖专家，评选规矩很严：图案要求源自中国本土古文明，既要主题鲜明、彰显代表性，又必须设计简练，易于识别。
　　可将这些方案挨个筛选后，专家仍难以形成定论：这些方案或偏重现代美术审美，缺乏历史底蕴；或依托的文物图案过于繁复，不适于标识设计；还有不少拘泥于地域文化，不具中华文化广域代表性。
　　鲜为人知的是，“太阳神鸟”并没有参与此番普选。但是，伴随金沙遗址国内外影响力的不断扩大，特别是轰动一时的音乐剧《金沙》的传唱，“太阳神鸟”的精美构图令人惊叹，大家普遍认为这是最适合用作标识的文物图案。
　　据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孙华教授回忆，在国家文物局组织的中国文化遗产标志遴选论证会上，宿白、谢辰生、张忠培等先生一致推荐金沙遗址出土“太阳神鸟”金饰图案，依据如下：
　　其一，世界各民族都有太阳崇拜，但太阳与神鸟组合，是中国人独有的传统。从河姆渡“双鸟朝阳纹牙雕”到良渚、石家河玉器，从汉代画像石刻到后世铜鼓，飞鸟伴日的纹样一脉相承。“太阳神鸟”来自三千年前古蜀都邑，纹样与内涵皆镌刻着中华大地数千年的文明印记。其二，造型独一无二，整体精巧圆融，布局规整大气，无需任何改动，天生具备国家级标志的非凡辨识度，就是现成的国宝范本。其三，四鸟绕日寓意向往光明、万众一心，契合文物保护的初心。其四，“太阳神鸟”金饰出土后四川已第一时间完成图案知识产权注册，权限明晰。
　　孙华教授说：“宿白先生在会前写了书面推荐意见，又针对艺术设计专家提出简化图案的建议，给出了回应。中心思想是不作修改，以体现不改变文化遗产原貌的原则。”经过一众专家反复比对，最终敲定完全沿用“太阳神鸟”出土原版纹样，不做任何修改。
　　“太阳神鸟”图案大气灵动、过目难忘。直到2021年，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单霁翔依然认为，“今天看来，‘太阳神鸟’作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堪称最佳选择”。
　　2005年8月16日，国家文物局正式公布，选定太阳神鸟金饰图案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讯息传回成都，大家为之欢欣鼓舞，“太阳神鸟”从古代成都标识升级成国家级文化符号。


　　文物不仅生动述说着过去，也深刻影响着当下和未来。成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之后，“太阳神鸟”彻底打破地域桎梏，不再局限于博物馆的展柜空间，而是顺着航天、极地科考、国际体育等路线走出国门，从古蜀祭祀礼器升级为中华文明对外交流的名片，在天地山海之间留下独有的中华文明印记。
　　2005年恰逢神舟六号载人飞船筹备发射，航天项目组敲定搭载太阳神鸟蜀绣随飞船升空的文化合作方案。四川非遗蜀绣老匠人组成专项制作团队，严格对照出土金饰实物尺寸、纹路细节，耗费数十天穿针走线，一针一线精准复刻四鸟环日的灵动形态。
　　在成都市科协蔡晓军、航天项目联络人李平中的多方协调对接下，这件凝结中华先民逐日梦想的蜀绣作品顺利通过航天安全严苛检测，当年10月跟随神舟六号载人飞船奔赴太空，在轨连续飞行115小时32分。三千年前古人的浪漫遐想，依托现代航天科技扶摇升空、圆梦宇宙。
　　2007年，一面印满完整太阳神鸟纹样的旗帜，随中国第24次南极科考队成功出征海拔4093米的“冰穹A”点。万里冰封的南极荒原之上，来自中国的古蜀神鸟图腾迎风伫立，成为中国极地科考开拓进取、中华文明远播海外的珍贵实物见证。
　　2012年，成都本土车手把太阳神鸟纹样喷在赛车车身，征战达喀尔拉力赛，驰骋南美辽阔的潘帕斯草原。音乐人三宝主创、沙宝亮主演的大型音乐剧《金沙》，在北京首演爆火后辗转海内外巡演。每年开春举办金沙太阳节，成都接连承办国际非遗节，上千种太阳神鸟主题文创产品陆续面世。
　　大多数时候，太阳神鸟金饰陈列在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的展厅内。博物馆穹顶以它为灵感设计，每当天清气朗的日子，阳光就会在巨大的弧形墙面上投下“太阳神鸟”跳动的光影。在这光影下的博物馆展厅内，不仅陈列着金沙遗址出土的众多珍贵文物，还迎接过来自埃及、意大利、墨西哥、叙利亚等国家和地区的文物交流对话。太阳神鸟金饰的形象也曾以彩灯、图片或3D打印品的形式，相继走入墨西哥、摩洛哥、英国与美国等多个国家。
　　从国内外文物巡展到国际文博峰会，“太阳神鸟”频繁亮相各类中外文化交流活动，让远方的国际观众，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感受中华文化的魅力。
　　从2001年渣土堆中的小金片，到2005年获评中国文化遗产标志，再到飞天入地走遍全球，“太阳神鸟”的成长之路，是近年来国内文物保护不断进步的真实写照。
　　这份传奇，离不开一代代人的付出：考古人员蹲守工地，在泥土里一寸寸筛拣文物；文博专家摆史料、讲道理，为“太阳神鸟”争取国标席位；航天人、科考队员、赛车手带着神鸟走向世界，让中华文明符号走出国门。
　　如今，长城保护警示牌、南海沉船遗址考古布放的水下永久测绘基点等全国各级文保机构宣传物料之上，太阳神鸟纹样随处可见。它早已超越一件文物本身，化作守护华夏文明代代相传的精神符号。
　　三千年前，古蜀匠人用锤金刻纹的手艺，把对天地时节的认知、对族群生生不息的期盼刻在薄金之上；三千年后的今天，机缘巧合让国宝重见天日，在时代助推下成为国家级文化图腾。内环日光绵长不息，四周灵鸟盘旋飞舞，“太阳神鸟”承载的向阳生长、源远流长的东方精神，跨过数千年岁月尘埃，在新时代继续传承，伴着中华文明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