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玥 曹霁阳
中国现代文坛的浩瀚星河中,萧红也许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她的一生,是一场跨越南北、贯穿乱世的漫长漂泊,步履辗转之间,呼兰育其初心,哈尔滨淬其风骨,香港成其绝唱。
世人追寻萧红,从来不止于翻阅泛黄纸页、回望传世篇章,而是循着这三个镌刻她悲欢的生命驿站,穿越百年时光,打捞一位底层女性的生命挣扎与温柔悲悯,复原她颠沛流离的真实人生,延续她跨越时代、生生不息的文学生命。
刚刚过去的6月,恰逢萧红诞辰115周年。跨越百年岁月,我们踏遍三地的烟火与风霜,循着她的人生足迹与文学轨迹,再度寻找萧红,读懂她文字里的温柔与倔强、苦难与坚守,让这位“文学洛神”的笔墨气象与精神力量,在时光长河中永续流传。
呼兰:一座院子和一整个童年
晴空下的呼兰河水波如镜,晨光漫过小城。第四届萧红文化周期间,不少文学爱好者来到呼兰河畔,在萧红故里赴一场文学之约。
呼兰,这座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松花江北岸的小城,地处呼兰河下游,是萧红的故乡。萧红在《呼兰河传》里书写着对故乡的牵挂与怅惘。此刻,她笔下的那些街巷游人络绎,脚步声、低语声交织,与书里的故事遥相呼应。
贯穿呼兰区南北的萧红大街上,静立着一座青砖灰瓦的清代院落。门楣素净简约,院墙清雅质朴,“萧红故居”四个大字,在时光里沉淀出温润的光泽。
这里始建于清咸丰年间,是萧红同族曾祖辈置办的家产。光绪元年,祖父张维祯分到了这份家业。1908年,父亲结婚时翻盖了五间正房,次年,一个得名张廼莹的女婴在此降生。东院正房五间,青砖瓦房,木格窗棂,保留着清末东北乡村大户的格局。萧红就是在这五间正房里度过了幼年、童年与少年时光。
萧红的起点,在呼兰故居的西屋土炕之上,在她与祖父相伴的温柔时光里。
黑龙江省萧红研究会副会长章海宁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萧红故居,“这里是萧红童年最温暖的港湾,也是她文学初心萌芽的沃土”。
祖母离世后,年幼的萧红搬至祖父的房间,日夜相伴、形影不离。漫长朝夕里,祖父不再是刻板的教书长者,而是陪她读诗、陪她闲谈,包容她所有天真与执拗的亲人。不同于传统家庭教育追求背诗数量、刻板教条的教化模式,祖父对萧红的陪伴,松弛有度、温柔包容。
“在这里,萧红大声‘喊诗’,无拘无束诵读唐诗宋词,哪怕声振屋瓦,也从未被苛责约束。”章海宁说,“春眠不觉晓”“两个黄鹂鸣翠柳”的清丽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沧桑慨叹,在一次次稚嫩的诵读中,浸润着萧红的心灵。最动人的莫过于她读贺知章《回乡偶书》时的天真追问:“那是不是我老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一句孩童无心之语,道尽了人世沧桑、聚散无常的人生况味。年少的她懵懂发问,30岁落笔成文的她,却早已历经颠沛、看透离别。
“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故居之中,最让游人驻足流连的,莫过于萧红笔下那片自由烂漫的“后花园”。
如今园子已被悉心翻整,竹架错落有致,藤叶缠绕、绿意葱茏,重现着书中的生机与自在。
在萧红故居纪念馆,AR导览系统覆盖故居每一个角落,游客只需用手机轻轻一扫,便能感知每一处院落、每一件器物背后的故事,让冰冷的建筑与文字,变得可听、可感、可触。
纪念馆精心推出的“走进萧红的文学世界”主题临展,以时间为脉络,以文字为载体,清晰呈现萧红从呼兰出发,辗转青岛、上海、武汉、重庆、香港的人生轨迹与创作历程,让参观者循着足迹,读懂她文字里的悲欢与坚守。
萧红的《呼兰河传》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独树一帜的不朽经典,自问世以来,收获无数名家学者的高度赞誉与深刻解读。茅盾曾精准概括这部作品的独特气质,称其为“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作品初读松弛舒缓,尽展东北乡土的烟火风貌,细读之下却满是沉郁苍凉,在质朴的文字间藏着直击人心的悲剧美感。鲁迅格外赏识萧红的创作功力,评价她的文字力透纸背,真切写出了东北民众“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精准捕捉到底层乡土民众的生存本态与生命力量。
而在后世创作者眼中,《呼兰河传》是萧红的巅峰之作,她以独有的童稚视角与女性细腻笔触,在书写故乡众生相与人间苦难的同时,藏着极致的温柔与悲悯,其自由灵动、打破常规的文风,也成为现代文体革新的重要典范,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拥有撼动人心的文学力量。
“读萧红,其实是在读一座城。”一位从南方专程前来的读者感叹,“呼兰不大,却因萧红的文字,拥有了跨越山海的力量。她写的都是质朴的人间烟火、动人的生命本真。”
暮色渐浓,夕阳为呼兰河镀上一层暖金,漫步河畔,河水缓缓流淌,载着岁月的光影。天边,绯红、橘黄、金紫的火烧云交织,绚烂如霞——“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萧红笔下的景象,此刻就在眼前。
哈尔滨:一条街和颠沛的青春
1932年的哈尔滨,秋天来得格外早。
困于哈尔滨道外东兴顺旅馆的萧红向《国际协报》编辑裴馨园求救。裴馨园接信后,带文友探视并震慑店主,后又派萧军独往送书,二人得以初见。是年8月,松花江决堤,萧红趁乱脱身投奔裴家,与随后赶到的萧军重逢。脱险后,二人先寓居道里欧罗巴旅馆,后迁往商市街25号低矮小屋。
彼时,二人仅靠萧军零星稿费维生,常陷饥寒。这段在乱世孤城中相依为命的清贫岁月,后来成为萧红诸多经典散文的创作底色。
萧军后来说:“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但是那双眼睛,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萧红在《商市街》里写《饿》:“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文字直白锋利,把贫穷和饥饿的感觉刻进了读者的心里。
但就是在这样的窘迫中,萧红开始真正写作。
1933年,她以“悄吟”为笔名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弃儿》。同年十月,她和萧军出版了第一部小说散文合集《跋涉》。那些文字里,有哈尔滨街巷的气味、中央大街的人声、松花江冰封的凛冽,也有两个年轻文人彼此搀扶着对抗命运的身影。
“哈尔滨塑造了萧红。”数十年对萧红文学的研究让章海宁对萧红有着别样的解读——在这里,饥饿让她触到了底层生存的真相,贫穷逼迫她将写作当成攥在手里的武器。那两年里,萧红从一个被命运摔打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用文字与世界对话的女人。
这座饱经风雪的北方都市,以凛冽的寒风与粗砺的烟火,淬炼出她文字最本真的力量,为她日后穿透岁月、跨越山海的文学书写,埋下了最厚重的伏笔。
时光流转80余载,当年困住萧红的街巷小屋,早已褪去贫寒萧瑟的底色,化作冰城最独特的文艺印记。
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红霞街31号院内的小红房咖啡馆,复刻了萧红与萧军商市街25号旧居的风貌。旧时屋舍早已拆除消散,街道也不复当年模样,唯有院中倚树而立的一块旧门板在默默致意,提醒着每一位奔赴此地追寻萧红足迹的人,这里封存着商市街25号的岁月过往,藏着二人滚烫又清贫的旧日时光。
欧罗巴旅馆、中央大街、松花江畔……这些曾镌刻着萧红饥馑与挣扎的坐标,不再只是冰冷的旧址,而是成为读者与旅人隔空对话萧红的精神驿站,是无数年轻人奔赴冰城、溯源文学初心的专属秘境。那些曾经承载着萧红困顿岁月的老街老屋,如今成了文艺青年相聚闲谈、品读文学的聚集地。
游人踏过百年街巷的面包石,触摸老建筑斑驳的墙垣,在烟火市井间打捞萧红的文字痕迹,沉浸式感受作家在绝境中生长的文字力量。人们循着她的足迹漫步冰城,看她看过的松花江冰封与消融,走她走过的老街巷陌,在城市的新旧更迭中,读懂苦难赋予文学的永恒生命力。
文脉绵延,生生不息,哈尔滨以温柔的方式留住了属于萧红的文学记忆。
坐落于城市文脉之上的黑龙江文学馆,系统陈列着萧红的生平史料、经典著作与手稿影印件,完整梳理了她与哈尔滨的深厚羁绊,让每一位参观者都能沉浸式读懂她在此处的成长与蜕变。而藏于城市烟火中的松光里书店,专设萧红作品主题展区,陈列《商市街》《生死场》等经典读本,让萧红的文字在当代依旧熠熠生辉。
很多游客离开冰城时,都会带上一本萧红的书,将这座城市的风雪故事、跨越百年的温柔与倔强,打包带走。书页翻动间,是呼兰河的烟火、商市街的风霜,也是哈尔滨独有的、温润绵长的文学底蕴。
从民国乱世里绝境执笔的少女,到如今滋养一城文脉的文学符号,萧红与哈尔滨的羁绊从未断绝。这座曾予她苦难、塑她风骨的城市,终以岁月温柔回馈,让她的文字扎根市井、浸润人心,让百年文脉,在一次次城市漫游、一次次文字品读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香港:一座岛和回不去的故乡
香港,是萧红漂泊生涯的最后停泊地,更是她文学创作抵达巅峰的沃土。
1940年1月,为躲避战火、寻觅一方安稳的写作天地,萧红与丈夫端木蕻良一同奔赴香港。此前,她已在呼兰、哈尔滨、北京、青岛、上海、武汉、重庆等地辗转漂泊。在香港,萧红度过了人生最后两年,也留下了文学创作中最耀眼的一段篇章。
人生最后的岁月,这里亦是她创作生涯最为璀璨的阶段。
彼时的她早已重疾缠身,肺病久治不愈,身体孱弱不堪,但香港相对安定的时局、温润的山海气候,暂时抚慰了她颠沛半生的疲惫,也为她搭建起回望故乡的精神一隅。她曾多次登台,围绕抗战、妇女解放、文艺发展等主题发表演讲,试图在全新的土地上重拾力量、传递思想。
“虽然萧红在香港的停留时间不长,但这段时光对中国现代文学的意义却是深远的。”香港文学馆馆长罗光萍如此评价,“在这座当时相对安定的城市里,萧红完成了现代文学史上的杰作。香港为她提供了一个回望故乡的地理距离与心理空间,让她的文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方寸陋室,藏尽山河乡愁。
在香港狭窄的居所里,拖着病体的萧红迸发出惊人的创作力,完成了一生最核心、最经典的作品——长篇小说《呼兰河传》,以及未竟力作《马伯乐》,同时写下《后花园》《小城三月》等一系列回望故土的中短篇佳作。短短两年时光,她写尽一生的乡愁与思索。病痛缠身、孤苦无依的境遇,淬炼出她文字的通透与深沉。
1942年,年仅31岁的萧红病逝于香港。临终前,她提笔写下无尽憾意:“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离世之后,萧红的归宿依旧带着漂泊的底色。她的骨灰最初安放于香港浅水湾,后几经迁徙,一半迁至广州,另一半留存于她人生最后的驿站香港,长眠于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大树之下。
80余载岁月流转,山海更迭,萧红与香港的文学联结从未褪色。始终有很多作家与文学爱好者品读她的文字,追寻她的足迹。
作家迟子建2020年曾在香港大学做驻校作家,她在《落红萧萧为哪般》一文中写道:“来港后的次日黄昏,我无意中散步到此,见到围栏上悬挂的金字匾额是‘圣士提反女子中学’时,心下一惊,难道这就是萧红另一半骨灰的埋葬地?难道不期然间,我已与她相逢?”
后来,迟子建曾至萧红灵骨长眠处祭奠,虽憾无故乡的白酒,但仍持一瓶红酒,洒向她不知准确埋葬方位的林间花畔,伴着垂落的扶桑花,与这朵“盛开了半世的玫瑰”,悄诉衷肠。
6月的香港,热浪袭人,湾仔茂萝街7号的香港文学馆却清幽静谧,馆内专属的“萧红与香港”展区,展示着她在港的生活轨迹与创作印记。当年报刊发表《小城三月》《呼兰河传》的影印版面、1940年萧红致华岗的书信复制件、珍贵历史影像与文字史料一一陈列,静静诉说着她在香港伏案写作、以文寄乡的岁月。
文学爱好者何先生邀约友人驻足展区,感慨道:“我知道萧红是著名作家,当年为逃避战火来到香港,创作了许多关于北方故乡的经典作品。看完这些资料,我对萧红和那个时代有了更多了解,收获很大,也很受触动。”在一页页泛黄的史料、一幅幅老旧的影像中,香港读者跨越时空,读懂了这位北方女作家的孤独与坚守、赤诚与悲凉,以及苦难岁月里文字的力量与温度。
罗光萍认为,香港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战乱年代,这座城市成为无数南下文人的庇护所,孕育了诸多传世佳作,萧红的创作轨迹便是很好的印证。“我们希望观众通过有关萧红的展陈,感受到‘文学的韧性’。即使在颠沛流离与病痛交加中,作家的灵魂依然可以通过文字飞越千山万水,也希望观众能够体会她那种紧贴大地的悲凉和情怀。”
2026年春天,“尺素情长——萧红回家及近代名人手迹特展”在哈尔滨举办,这是家乡人为115岁的萧红献上的敬意。“回家”二字,对漂泊一生的萧红而言,分量格外沉重。她18岁离家,此后辗转各地,至死再也没能真正回到呼兰。故乡的风物、祖父的院子、呼兰河畔的人们……全部停留在记忆里,最终凝固在《呼兰河传》的字里行间。
或许对于真正的作家来说,“回家”从来不是回到某个物理空间,而是让文字落定在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上,让后人透过纸上的墨痕,看见一个时代、一座小城与一个人的命运。而对于那些阅读萧红的人来说,“寻找萧红”也不只是寻找一位作家的生平,更是在笔墨间寻找故乡的意义——故乡不只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原点,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放不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