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 | 寻声校场口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7月10日
新华走笔 | 寻声校场口


( 2026-07-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杜文杰

  在北京,出宣武门往西,拐进一片密密麻麻的胡同,你会撞见一个名字——校场口。三个字念着有分量,它身后藏着的,是一段金戈铁马的往事。
  “校场”,旧时操练比武的场所。明清两代,宣武门外这片土地曾是兵丁演武、策马挽弓的地方。老辈人讲古,说那时候一到操练季,“马蹄声能把地皮震得发颤”。
  《清史稿》里也记得明白:“旗营校阅之时,自七月开操至次年四月,设校场于九门之外。”九门之外皆有校场,唯宣武门外这处规模最大。光绪末年,弓箭竞技与科举制度一同废止,校场也随之荒了下来。
  呐喊声散了,马蹄印平了,人们挨着旧日的演武场盖起民房。于是有了校场头条、二条、三条、四条、五条……
  要追溯校场口的来历,得从老墙根街说起。这条街的名字听起来朴素——“墙根底下”,可这墙不是一般的墙,它是辽代南京城东垣的内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人在老墙根街东口地下6米处挖出一座石桥,经考证推测为辽南京城护城河上的古桥。
  张江裁在《燕京访古录》中记下了一段细节:老墙根曾有半截废城,“长一丈八尺,高九尺。城砖坚固,石基如新”,一块平嵌的石上,刻着隶书“通天”二字,左侧是“辽开泰元年”五字,右侧是“北门”二字,“考此处为辽时内城东北隅”。
  一千多年前的砖,一千多年前的字,就埋在脚底下,像一句被泥土封存的口信。
  从辽代的城墙根,到元代的南城,再到明清的外城,校场口所在的这片土地,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羊皮卷,每一次折叠都留下一道折痕。老墙根街、上斜街、达智桥胡同……这些地名和街巷,不是画在纸上的,是走出来的,是一代代人的脚步踩出来的。
  比街巷更深的,是人的痕迹。
  达智桥胡同不长,200来米,青石步道,朱红门楼,清一色青砖灰瓦。可就是这条安静的胡同,串起了杨椒山祠、沈家本故居、嵩云草堂等十几处历史遗存。杨椒山祠是明代忠臣杨继盛的故居。杨继盛号椒山,因弹劾奸臣严嵩,历数“五奸十大罪”,被诬下狱,受尽酷刑,年至不惑慷慨赴死。临刑前他写下:“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四百多年后,这些诗句仍能让人心头一颤。
  这座祠堂不仅是忠烈精神的象征,还是“公车上书”的千人签名地。1895年,康有为在这里起草了“万言书”,千余名举人签名,反对割地赔款,要求变法图强。虽然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都失败了,但维新思想从此唤醒了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一座祠堂,从弹劾奸臣的“谏草堂”,到维新变法的“发轫地”——浩然正气与救亡图存,在这里完成了跨越时间的接力。
  与杨椒山祠相距不远的金井胡同,有清末法学家沈家本的故居。这位“新法家”代表人物,推动废除了各种酷刑。如今沈家本故居已作为纪念馆对外开放,活化利用,物尽其用。从杨椒山的“丹心照千古”到沈家本的“刑轻仁政”,宣南士人文化的脉络,一路清晰可辨。
  校场头条7号是云南会馆。1932年,一位来自云南玉溪的年轻人住进了这里,他叫聂耳。彼时的聂耳,刚离开上海来到北平,报考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虽然落榜了,却积极投身左翼戏剧、音乐活动。3年后,他谱出了《义勇军进行曲》。
  会馆、名人故居、近代报馆、学校……据考证,街区内曾有明清会馆约65处,名人故居47处。这里是宣南士人文化的集中承载地,从传统士大夫的聚集,到近代知识分子的思想启蒙,再到抗日救亡的歌声。一条条胡同,像一根根毛细血管,输送着文化的血液。
  历史留下的不只是故事,还有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今天的校场口,是一个以居住功能为主导的街区,居住类建筑占比近80%。这里有60%的院落仍保留着明清时期的传统格局,但院落内部加建情况严重,部分建筑与传统风貌不协调,胡同里架空线缆杂乱,管线老化,消防隐患长期存在。有保护价值的门楼堆放杂物,部分被填充、改造。有历史文献可考的31处具有历史意义的场所,大多缺乏价值展示。
  今年5月,《校场口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2025年—2035年)》草案开始公示。这份规划划定核心保护范围13.43公顷、建设控制地带28.50公顷。它列出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内容清单:从10处不可移动文物、6处历史建筑、18个传统地名,到6株古树名木、1项非物质文化遗产、1处地下文物埋藏区。地上要管的,地下要守的,一桩一件,都不含糊。
  规划里有几个细节耐人寻味。它提出“一院一树”——所有整院更新强制落实,选用北京乡土树种,融合生态与宣南文化景观。它鼓励“在符合传统风貌的前提下,利用零散空间、建筑屋顶和庭院开展立体绿化”。它不是要把街区变成博物馆,而是要让历史“活”在当下。
  它还提出构建4条“文化探访路”——宣南士乡展示线路、校场文化展示线路、老城烟火展示线路、新文化街-宣南展示线路。用脚去丈量历史,让故事被看见。
  规划公示30天,未收到一条反对意见。
  走在校场口的胡同里,青砖灰瓦间偶尔冒出一棵古槐——街区内有6株古树名木,其中一株一级古皂荚树,就长在沈家本故居的院子里。
  这些树见过杨继盛,见过康有为,见过聂耳,也见过一代代普通百姓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树不说话,它只是站着。风来的时候摇一摇叶子,像是在说:我都记得。
  从辽代的城墙根,到明清的演武场,从公车上书的呐喊,到聂耳的琴声——校场口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胡同、每一棵树,都是一部无字的史书。这份规划要做的,是让它的每一页都能被翻动,被阅读,被记住。
  宣武门外,马蹄声远。它变成胡同的名字,变成门楼上的砖雕,变成老槐树下的阴凉,变成这座城市最深的记忆。
  而我们,都是这记忆的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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