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 | 四川的面

新华每日电讯     2026年07月03日
新华走笔 | 四川的面


( 2026-07-03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高健钧

  又是一年三夏,前不久采访由村回城,跟一个外地朋友说:农田里小麦金黄、稻秧青绿,山坡上的春玉米长到了齐腰。朋友听后一脸错愕,发出“四川怎么种小麦”的质疑。
  殊不知,四川面食种类极为丰富,尤其面条文化源远流长。四川人对面的喜爱之深,绝不亚于北方面食大省。“蜀面”源远流长,有一个原因就是蜀地产小麦。
  四川地区种植小麦的历史,最迟可追溯至汉代。唐代时,面食已成为一种市井吃食。那个时期,面条被叫作“饼”“水引”“不托”或“馎饦”,可见当时四川小麦种植相当广泛。北宋年间,蜀地小麦种植进一步发展,成为全国重要的小麦产区。
  近年来,四川小麦种植面积稳定在900万亩以上,是西南之最。放眼全国,如果不算横跨南北的安徽和江苏,在南方省份中,四川小麦总产量仅次于湖北,平均单产则达到300多公斤,位居西南第一。而四川北部丘陵一些地方,小麦单产突破600公斤,对于四川提单产促粮食增产,功莫大焉。
  说回四川的面条,论种类,其数量之多,长江以南没有哪个省份能够企及,比起北方,恐怕也不遑多让。四川21个地级市州,平均下来,每地有超过一种叫得响的面品。有的地市,甚至县县都有特色面。名气大的,担担面、豌杂面、宜宾燃面等,早就风靡大江南北;区域性的小众特色,如渣渣面、奶汤面、鳝丝面等,也不胜枚举。据民间不完全统计,四川面条的种类在百种以上。
  说到这里,有一事曾令笔者倍感困惑:如上所述,既然面条在四川饮食文化中分量如此之重,川面的统称却被冠以一个“小”字——“小面”是也。反观北方,面总给人一种“大感”:比方说,牛肉面在西北又叫“牛大”;“biangbiang”面,也就是油泼扯面,又称大碗宽面……碗大量大,是“北面”最鲜明的特征。
  在四川待久了,似乎渐渐明白川面的“小”,是相对于大米的“大”而言的。
  在北方所谓的“吃饭”,既可是米饭,也可是面条,还可是大饼、包子之类任何碳水主食。在四川,则界限分明,面单指面,米才有资格称作正经的饭,不会混为一谈。四川的饭桌上,最后端上来的必是一大钵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配上一碟泡菜,供大家将肚子填扎实。大米地位之明确,由此可见一斑。
  探究米面地位关系的成因,作为三农记者,还是不自觉从粮食生产的角度寻求答案:拿水稻2700多万亩的种植面积一比较,说川面“小”并无不妥。此外,从历史角度来看,距今约4500年的宝墩文化时期,成都平原已形成较为成熟的稻作农业体系,稻作文明在蜀地扎根的时间远早于小麦。以此来论“大小”,当然得讲“先来后到”。
  既然大米在四川的“江湖地位”不可撼动,川面也就退居次席,安之若素贴上“小吃”的标签,大大拓展蜀地的美食种类。作家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写道:“成都小吃谁都知道,不说了。‘小吃’者不能当饭,如四川人所说,是‘吃着玩的’。”四川各地浓浓的烟火气里,还真充满了小面“吃着玩儿”的乐趣——面量是名副其实地小,最少可选一口的量。成都的深夜,在街头找一家开着的面馆绝非难事。来一碗小面,足够安抚肠胃、养精蓄锐。
  正如孔夫子所谓的“不得其酱不食”,川面的多,是多在了配面的酱,也就是浇头上。而浇头的精髓和灵魂,又藏在猪肉里。即使无需那一小撮儿猪肉末儿做浇头的素面,也少不了制作调味料的猪油,更必须有熬制底汤的猪骨,不然哪来“麻辣鲜香”的底气?
  而提起猪肉,又绕不开四川盛产的另外三种重要粮食作物——菽、黍、薯,也就是大豆(黄豆)、玉米(玉蜀黍),和地瓜、红薯(薯类),再添上米糠,千百年来,蜀地川人才能喂肥无数的川猪,源源不断提供肉食,丰富人们的“吃头”。
  如此说来,川面虽“小”,但不只小吃那么简单,那碗面里,“装”着稻、麦、菽、黍、薯等保障粮食安全的作物,也诠释着“粮猪安天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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