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剑

　　宝峰镇上吃过晚饭后，天色仍亮堂，斜阳挂在九岭村上，照着静静的北潦河。友人说，去宝峰寺里喝一碗禅茶吧。
　　步出宝峰镇政府，门前一条北潦河蜿蜒淌过。河两岸，芦花开得正盛。夏天水流大，清溪奔涌峡谷，泉落，钟磬响起，轰鸣声喊山一般回响，荡进宝峰寺，是暮天钟声吗？
　　斜阳正浓，何处是归乡？村舍、湖光、佛门。友人说，山里湖边有家叫水岸边的民宿，可览潦河与湖光山色之美。
　　乘车朝九岭驶去。山回路转不见村，却见九岭迤逦，山岚如黛，翠染青山。一条北潦河出九岭，村庄沿河星罗棋布，黛瓦、白墙、暮钟、炊烟。山苍苍，河泱泱，追随一只孤鹜，与落霞共舞，最终沉落于赣江。有作家说，靖安森林覆盖率甲江右，得地理优势，成了南昌城的后花园。苦夏之季，十几万南昌老人，皆入靖安避暑，秋深才归，有的已住了二十余载。
　　靖安多白茶，青翠奔来眼底，留下一片葳蕤。九岭、潦河深处人家，暮色将晚，倦鸟归林，栖于古树枝头，开起了回乡晚会。先是鸟王独唱，千山倾听，湖水兴波。继而，合声，复调，聒噪，群鸟登场，叽叽喳喳，如一场山野交响音乐会。
　　车子翻过一道山岭，如入桃花源。半坡上，一个古村隐于古樟树与修竹间。跨出车外，向坡下一看，村前招牌写了三个大字：毗炉村。民宿屋后是一株古树，娑婆丽影，被夕阳照得透亮。
　　一间砖木结构的仓库，被辟为民宿大堂，连着一个咖啡厅，装饰全是农家旧物。民宿是一幢水泥三层楼，就建在半山坡上，仿佛建在一座寺庙旧址上。毗卢寺变成毗炉村，不知毗卢寺兴于何时，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沧桑巨变，又毁于何年。
　　踏着夕阳，拖着箱子进入民宿。一楼大堂，极简装修，清水墙，水泥饰。览湖光山色于眼前，陡生一种登高望远之境。站在九岭上，可雄视江右。太阳坠入九岭，将一个镜面般的湖面凸显出来，晚霞沉湖，金光四射，像一面铜镜。
　　阳台上摆着一对藤篾躺椅。半倚，枕着双臂观湖光山色，正南方山脊宛如一条巨大锦鲤，跃入湖心。斜阳沉湖，晚霞点点、片片、簇簇，仿佛天上花园。
　　小憩，冥想，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湖畔奏鸣曲开始了。先是蝉嘶，蟀蟋也不甘寂寞，长一声，短一声。后来，群蛙合奏——是儿时熟悉的山野声音，一曲乡村夏夜奏鸣曲。
　　还记得第一次来靖安，寻访的第一个古村庄是高湖镇古楠村。村子依山傍水，风光极佳。步入一个院落，两个别院相通，据说是一门双进士。从天井行至厅堂，再看卧室、书房，是个诗书耕读之家。古村坐北向南，九岭赫然峙立，北潦河蜿蜒而过。仰望半山坡，竟然有一片金丝楠木林，高耸入云间，浓绿庇佑古村。
　　往村后的半山坡爬去，又是一片古楠木林，树高数十丈，村子由此得名，与毗炉村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天，在古楠木下踯躅时，突然看到北潦河的大鲵，俗称娃娃鱼。大鲵对生长环境的水质要求很高，古楠村的山泉从楠树底下流淌出，崖边石罅最适合大鲵生长。
　　靖安鲵被誉为“水中活化石”，又称江西鲵，在九岭山水中已存在3.6亿年之久。
　　清晨，湖面镀了一层金，满湖尽带黄金甲。岸边临湖的古樟树上，鹧鸪、白鹭、斑鸠、喜鹊、画眉、百灵，皆立于枝头。远方，一叶扁舟从湖西划过，犁碎了一湖金波。
　　隔湖遥望，彼岸山脊并不高，一座静谧小山。一瞬间，晨钟、暮鼓、桑烟……化作千年古樟树上小鸟啼鸣。
　　往湖边走去。岸边修了木栈道，湖边有一排椅子，择中间位置坐下。湖上笼着一层薄雾，朝阳透过古樟树斜射下来，斑斑驳驳，如碎金一般，洒满湖边小径。一对斑鸠从老樟树上飘然而至，咕咕叫着。
　　太阳升起了。坐在长椅之上，仰望那株大树，树影婆娑，如同巨大绿云覆盖了小径、湖泊、草地。一树成林，古樟树护佑众生，民宿的主人围着古樟树，搭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平台，铺上木板，上边摆了长条桌和椅子，最靠近树的地方，还置放了沙发。这样的清晨，或落霞的傍晚，泡一壶茶，两三人相向而坐。古樟树下，沐千年时光，共一壶山水。
　　一切都寂静下来了。扁舟归岸，栖息了一夜的鸟儿飞去觅食。抚着这株樟树，想起在仁首镇雷加村路边遇到的那株古樟。树龄有1010年，独守在村头。村子地处江右驿道，连接宜春与南昌。树的躯干昂扬向天，向东向西的粗枝，被雷击过，被炮轰过，被飓风吹断过，横断面结成黑痂，却仍青枝绿叶，金刚怒目一般，魁梧奇崛，护佑着千年老村。走入村中，五尺巷，青石板路，碉堡楼居高临下，立于村中央，佐证逝去的繁华，也迎接游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