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雨白云入古画,径山千峰落新诗

新华每日电讯     2025年11月21日
绿雨白云入古画,径山千峰落新诗


( 2025-11-2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李剑平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纵观苏东坡的诗词作品,他一生的快活时光,与杭州密切相关。
  从宋熙宁四年(1071年)十一月开始,苏轼出任杭州通判近三年,饱览杭州西湖和周边山水之美。宋元祐四年(1089年)七月,年过半百的苏轼出任杭州知州,度过近两年惬意的时光。
  “居杭积五岁,自意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卜西湖邻。”在诗中,苏轼把杭州比作第二故乡。他还曾写下“我昔尝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诗中提到的径山,是苏轼、苏辙多次攀登、题诗的一座名山。
  笔者旅居杭州十余载,曾在春夏秋冬不同季节,探寻苏氏兄弟钟情、神往的风物,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和感悟。
题诗径山


  烟雨笼罩的杭州城,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笔者驾车出行,过了“天下径山”山门,盘山公路越往山寺方向延伸,路面越陡,弯道越急,海拔不断升高,气压缓慢变低。
  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多次登临径山,不过,咏诵径山的诗词主要写于他任杭州知州期间。经历“乌台诗案”和黄州躬耕生活后,苏轼笔触显得老练。这段时间,苏轼登径山主要有三种情形,一是陪京城要客登,二是与挚友一起攀,三是自己休闲游。
  在《游径山》诗中,苏轼写道:“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有生共处覆载内,扰扰膏火同烹煎。”《再游径山》诗中,苏轼更显历经世事的老态:“老人登山汗如濯,倒床困卧呼不觉。觉来五鼓日三竿,始信孤云天一握。”笔者一行的年龄,比苏轼当年年轻不少,但是沿着古道攀登径山过程中,艰辛感与疲倦感仍奔涌而至。
  同样是登径山,与不同的人登山,苏轼的感觉截然不同。陪京城来的要员爬山时,他显得格外拘谨。在《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中,他写道:“少年饮红裙,酒尽推不去。呼来径山下,试与洗尘雾。瘦马惜障泥,临流不肯渡。独有汝南君,从我无朝暮”;在《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中写道:“缅怀周与李,能作洛生咏。明朝二子至,诗律严号令。篮舆置纸笔,得句轻千乘。玲珑苦奇秀,名实巧相称。九仙更幽绝,笑语千山应。”
  有一次,苏轼自径山回杭州府途中,接到好友吕察推的诗作,兴高采烈,用其韵律题诗,调侃了好友一番:“多君贵公子,爱山如爱色”“君能从我游,出郭及未黑”。
  苏轼患有眼疾,径山龙井甘洌清甜的泉水,成为他消除疼痛、缓解疲惫的“眼药水”。在《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不赴》诗中,他写道:“西风初作十分凉,喜见新橙透甲香。迟暮赏心惊节物,登临病眼怯秋光。”在《游径山》诗中,他写下:“问龙乞水归洗眼,欲看细字销残年。”在《再游径山》诗中,他写道:“灵水先除眼界花,清诗为洗心源浊。”
  径山龙井水,位于今径山寺主殿左边。径山禅宗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张涛说,泉水千年不竭、清澈见底,现在用木栅栏围起,加挂一块“唐代龙井”的木牌,以示访者。
  当然,苏轼访径山更重要的目的,是在山中获得情绪价值,寄托归隐田园的情怀。古道沿途群山染绿,让苏东坡感到“乌台诗案”劫后余生的珍贵。
  苏氏兄弟感情甚笃。苏辙先后任吏部尚书、龙图阁学士、尚书右丞等职务,公务繁忙。苏轼题送的诗作一到,苏辙便题写酬唱之作,《次韵子瞻游径山》诗曰:“去年渡江爱吴山,忽忘蜀道轻秦川。钱塘后到山最胜,下枕湖水相萦旋。坐疑吴会无复有,扁舟屡出凌涛渊。今秋复入径山寺,势压众岭皆摧颠。”《次韵子瞻自径山回宿湖上》诗曰:“朝从径山来,泱莽径山色。莫从湖上归,滉漾湖光碧。借问泛湖舟,何似登山屐。”
  在《次韵子瞻再游径山》诗中,苏辙索性学唐代“诗仙”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之风格,梦与兄长同游径山:“我兄东南游,我亦梦中去。径山闻已熟,往意穿云雾。梦经山前溪,足冷忽先渡……何年弃微官,携手众山路。”
  今在山寺前的古道边,建有一处纪念苏轼登山题咏的洗砚池,其水澄澈可爱,微波粼粼,是一幅佳景。
山寺扬名


  径山古道自径山村桐桥山门起步,过了通善亭,山势开始变得陡峭。漫山遍野的翠竹,密不透光。一阵春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映衬着古道的幽静。
  登至钱王弹岩,古道从巨石中劈开小道攀岩而上,让人不得不敬佩古人凿岩开道的坚毅和勇敢。过了明代重建的半山亭,古道边变成了四季常青的参天大树。半山之意一是古道从桐桥至山寺,到此路程过半;二是冬季下雪,此亭以上有雪,以下则无雪,雪界线分明。
  古道上的望江亭又名含晖亭,始建于宋代,2009年在原址重建。登亭极目远眺,山峦起伏,河流蜿蜒,田畴村舍,尽入眼底,美不胜收。
  山寺扬名,源于唐代长安禅院的竞法获胜。清朝嘉庆《余杭县志》记载,唐大历三年(768年)九月二十四,僧人崇惠于长安章敬寺庭树间立梯架锋,刃白如霜,跣足而登,至绝梯而止,忻然蹑而下,如行平地,以至蹈烈火、探沸油,餐铁叶、嚼钉线为脆饴。道众视之骇汗,四众叹声若雷霆。
  唐代宗赞叹再三,赐以紫衣,召问崇惠之师何人。崇惠答奏道,径山法钦,臣之师也。代宗御诏法钦进京,赐“国一大师”之号。第二年,法钦上奏,力求南还径山,代宗允其奏请,赐名“径山禅寺”。
  鸟窠道林禅师曾从法钦。现收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南宋画家梁楷所绘《八高僧故事图之白居易拱谒·鸟窠指说》,描绘的是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携仆前去向鸟窠禅师问道的故事。
  苏轼题《游径山》诗:“尔来废兴三百载,奔走吴会输金钱。飞楼涌殿压山谷,朝钟暮鼓惊龙眠。”苏轼对径山禅院发展有重要贡献,他倡导改住持“自袭制”为“十方选贤制”,即由官府招请十方高僧住持名刹。
  除苏轼、苏辙兄弟外,宋代还有范仲淹、晁补之、曾几、陆游、范成大等知名诗人题写径山的诗词近百首。
  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早年从父晁端友游宦杭州,携文谒苏轼,深得其嘉许。他在题咏径山诗中传承苏东坡的文风,《汴堤暮雪怀径山澄慧道人》诗曰:“朔风吹雪乱沾衿,走马投村日向沉。遥想道人敲石火,冷杉寒竹五峰深。”
  山寺左边的古道旁,现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御碑亭。太湖石碑正面“径山兴圣万寿禅寺”八个大字为宋孝宗御书,碑背面刻有宋代楼钥书的重修碑记。宋徽宗在1117年登径山,宋孝宗于1166年偕宋高宗同登径山。南宋嘉定年间,朝臣以临安(杭州)既为京都,奏请宋宁宗品第江南各寺“尊表五山”。在禅院“五山十刹”中,径山寺被列为五山之首,居灵隐、净慈、天童、育王之前,成为“东南第一禅院”。
老僧新茶


  自径山下山,经径山镇双洞线、羽泉路返回杭州途中,有一座唐代风格建筑。叩门而入,院中豁然开阔,有水池楼榭,“陆羽泉”三个大字由第四任西泠印社社长沙孟海所题。两股清泉石上流,泉水广三尺许,深不盈尺,明净如镜,味极清冽。
  井边一条鹅卵石铺设的小径,直通苕溪草堂。一尊陆羽雕像立在屋中,案桌上摆有陆羽的《茶经》《陆文学自传》等著作。
  陆羽泉、苕溪草堂50米开外的双溪,水深两三米,游鳞与水草清晰可见,岸边古树上还拴着一艘竹筏,陆羽“常扁舟往来山寺”的历史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742年,法钦开始种植茶树,为陆羽著《茶经》提供了基础。756年,陆羽为逃避安史之乱,随难民南下,来到余杭双溪隐居。《陆文学自传》记载:“结庐于苕溪之湄,闭关读书,不杂非类。名僧高士,谈宴永日。常扁舟往来山寺。”在此期间,他将多年来积累的种茶、制茶知识加以总结,开始《茶经》的写作。
  杭州市余杭区茶文化研究会会长沈昱介绍,《茶经》是现存最早的一部茶学著作。《茶经》的问世,广泛传播了茶文化,极大促进了茶产业的发展。
  “径山茶宴”源自唐代,兴盛在宋代,为山寺接待贵宾的大堂茶会。径山煮茶,禅境共话,是明清江南文人追寻的意境。在径山,既有登山客自己动手煮茶,明代青浦文人洪都诗曰:“活火初红手自烧,一铛寒水沸松涛”;又有僧人童子取水、生火煮茶,高淳文人陈调鼎诗云:“童子放泉敲碎竹,老僧留客煮新茶。”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四月,康熙第四次下江南时顺道上径山,亲书“香云禅寺”。千年古刹与春山禅茶,吸引文人墨客前来畅游。
“参学”高地


  10多年前的秋季,笔者曾去日本,寻访数百年来博多与径山,日本茶道、禅师与径山茶宴、禅院的交流史料。
  南宋末年,临安府(今杭州)商人谢国民出生于商贾之家,成年后出海经商,并以日本博多小吕岛为基础,主营海上运输与贸易。
  当时入宋参学的日本人比较多,谢国民经营的海上运输船队,曾搭乘过不少人。其中,圆尔辨圆、神子荣尊在1235年同船来宋,一路上由谢国民担任翻译。他们一行在明州(今宁波)登陆后分手,各自到江南古刹访学。圆尔辨圆先后在宁波、杭州等参学,登径山参谒无准师范。
  径山寺是日本、朝鲜参学的高地。凹凸不平的径山古道上,留下中外参学者络绎不绝的脚印。据日本《茶之文化史》记载,1241年,从南宋回国的东福寺开山祖师圆尔辨圆带回《禅苑清规》一卷,学得种茶、制茶知识。
  由于日本入宋参学者与古刹建立了密切联系,不少杭州禅师应邀东渡,其中以径山禅师居多。南宋末年、明朝末年,均出现东渡高潮。
  宋元时期,径山禅院的禅师从福建建窑、江西吉州窑、河北定窑、河南汝窑等名窑购买茶具,举办茶宴后赠送给日朝参学者。日本、朝鲜参学者在江南各古刹参学品茗过程中,也有采购茶具带回国。1971年出版的《日本知识事典》写道:天目茶碗是镰仓时代禅僧入宋修行,归国时由天目山带回,其特征是黑釉。
  天目茶碗流通背后,是一条商贸往来的路线。宋代徐兢撰写域外地理著作《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记载,宋代的航海,利用季风往返于日朝与明州(今宁波)、泉州之间。宋商于阴历七八月间趁西南季风而来,到十一月后趁北季风之便返航。他们航行白天靠指南针,夜间观星辰。
  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描绘杭州湾和钱塘江商船穿梭的盛况:“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盛景再现


  夏季雨后的径山,山寺楼阁若隐若现,一团团的翠绿、一簇簇的墨绿点缀着延绵起伏的山脉。
  径山古道路口的五峰山房主理人章红艳说,20世纪80年代,古道还人迹罕至,杂草丛生,石头上长满青苔,山寺遗址只剩一块残缺的石碑与一泓清泉,做梦都没有想到径山会在21世纪初复兴。
  在径山从事禅宗文化研究的张涛说,山寺历史上经历多次兴衰。宋元时期,参学者甚众,径山不光有主寺,在五峰山峦间还散落着几十座禅院。1215年,在径山东麓上山必经的双溪创建化城接待寺,宋宁宗御书“化城”,专门用于接待八方来客。1860年后,山寺逐渐衰落、坍而不修,变成废墟。
  直到100多年后,又不断有日本友人参访径山。1989年7月,浙江省政府批复同意杭州市政府关于修复开放径山禅寺的请示。
  现代的径山禅院还是按南宋图纸样式建造,其中凌霄阁的体量超过宋代,复兴山寺千年前的盛景。唐代龙井、东坡洗砚池修葺一新。径山茶树也从千年前的数株,发展到2024年的7.15万亩。2022年,“径山茶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4年3月,浙江省政府批复设立杭州径山省级旅游度假区。现在,化城接待寺旧址上建起民宿,重新接待来访径山的国内外游客。
  “当地一大批中青年乘千年山寺复兴的春风,返乡开展振兴乡村,繁荣文化。”余杭区茶文化研究会秘书长周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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